本次被抓的总共二十七人,都是些勋贵、官员和乡绅。当然,徐桓、赵元真和李高也在其中。
二十七个人,关在三间大牢里。这些人平日里都是吆五喝六的角色,此刻挤在一处,狼狈不堪。
右边牢里关的是乡绅和庄头。
这些人一宿没睡,有的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有的趴在栅栏边朝外张望,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胖胖的乡绅不停地叫嚷:“冤枉啊……我年年依法交税,关我什么事……”
中间牢里关的是官员杂吏。
通判钱良坐在干草堆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王有才也缩在角落里,浑身哆嗦,嘴里不停地喊着:“我就是个办事的,不关我的事……我姐姐是通判的小妾……你们不能抓我……”
没人理会他的哭嚎。
左边牢里,比另外两处干净些,关的是几个勋贵。
徐桓靠墙坐着,闭目养神,面色平静,他的衣袍依旧整齐,头发也一丝不乱,仿佛昨夜被锦衣卫从床上拖起来的人不是他。
赵元真坐在他旁边,同样很是淡定。
李高却没那么镇定,他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徐桓,一会儿看看赵元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徐桓睁开眼,瞥了他一眼,道:“慌什么?”
李高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
徐桓重新闭上眼,嘴角微微勾起。
四月十七,天亮了。
乐源城的街巷依旧平静,早起的商贩照样摆摊,赶集的百姓照样往来,只有那些紧闭的大门,提醒着知情者,要变天了。
今日,是户部下令正式开始清查学田的日子。
各地的知县便带着衙役书吏出城,前往田间地头。
这次学田清查,采用的是户部统一发放的步弓尺,五尺为一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
书吏们也背着新印的册簿,户部要求用统一的方法统计。
这是陆时渊定下的规矩,统一度量,统一方法,统一登记,不许各县自搞一套。
老百姓早就在田边等着了。
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则是担心地里种的庄稼被人踩坏,不放心亲自来盯着。
他们是佃农,土地不管归谁反正都要交租子,只有田里的庄稼才是自己的。
“让一让!都让一让!”衙役们吆喝着,清出一条路来。
知县亲自带着人,一脚踩进地里。
本次清查,需要记录每块学田的四至、面积和土质的优劣。
田埂上,两个衙役扯开步弓尺,测量完成后,书吏高声唱数:“东至李家田埂,西至官道槐树,南至小河,北至山脚,计十八亩三分……”
旁边的人就飞快地记在册簿上。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个老汉踮着脚往前挤,眯着眼看,说道:“量清楚点好,以后的娃娃们就可以去上学了。”
旁边一个黑瘦的汉子却暗暗啐了一口:“量清楚了有什么用?学堂开了,俺儿子去念书,家里的活谁干?”
旁边有人劝他:“你傻啊?孩子念了书,将来考个功名,不比跟你种地强?”
“考功名?”那汉子冷笑,“俺家五个娃要是都去念书了,俺和俺媳妇种十几亩地?不念书还能糊口,念了书家里谁喂猪?谁砍柴?谁煮饭?”
他越说越气,嗓门大了起来:“朝廷好心,俺知道。可俺们这些人家,活命靠的就是这几双手!孩子都去念书了,地荒了,猪饿死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有人附和,有人摇头,更多人只是听着,不说话。
老汉听了这话,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爷爷那辈,村里还有学堂,他会写字,会算账,村里人都敬他三分。我爹那辈,学堂就没了,他只简单认得几个字,到了我这一辈,除了会按手印,什么都不会。”
旁边的孩子眨着眼睛,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老汉摸了摸孙子的头:“往后,你能念书识字了,能考功名了,你爷爷我啊,就盼着这一天。”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升高,田野里到处都是丈量的人影,步弓尺起起落落,书吏的唱报声此起彼伏,册簿上的字越记越多。
乐源府的学田清查,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四月春光明媚,正是好时候。
锦衣卫之前调查说,乐源府境内十八个县,每个县社学的情况不一。
姜知玉和陆时渊便换了一身寻常的装扮,下乡去看看学堂的情况,两人骑着马,沿着乡间小路慢悠悠地走,身后远远地跟着乔装的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