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依序而毕。刘皓南正随着散朝的官员人流往外走,心思还萦绕在如何向太平开口提及如何“安全”地定制纱裙和完成那幅画等一脑门子官司上。忽觉身侧有人靠近,步履沉稳,气息熟悉。
他侧目一看,竟是裴行俭。这位礼部尚书今日依旧穿着紫色官袍,但脸上全无昨日“偷鸡狐狸”得逞后的张扬,反而挂着一副……混杂着长辈关爱、同僚默契以及一丝几不可察“鬼祟”的奇特神情。他并未停留,只是与刘皓南错身而过时,脚步略缓,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极快地问了一句:
“薛驸马,” 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询问今日天气,眼神却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公主殿下……答应出多少?”
“???” 刘皓南被这没头没脑、却又直指核心的一句话问得瞬间懵住,脚步一顿,愕然看向裴行俭。出多少?出什么多少?是指买下那些琉璃器和画稿的钱?裴行俭怎么会知道太平打算买下?还问得如此……理所当然?
裴行俭却并未等他回答,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只是在擦肩而过、身形即将错开的刹那,他飞快地瞥了刘皓南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装,接着装。都是成过家、有夫人需要‘打点’的人,谁还不知道谁那点事儿?” 甚至还带着点“惧内不丢人,理解万岁”的微妙共情。随即,他便恢复了一部尚书雍容沉稳的步伐,混入前方几位相熟的官员中,谈笑自若地离开了,留下刘皓南一个人站在原地,满头雾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一上午在军器监,刘皓南都有些心神不宁,处理公务时,裴行俭那句“答应出多少”和那个眼神总在脑海里打转。快到午时,忽有下属来报,说衙署门外有人送来一个扁平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锦缎包袱,言明是给薛少监的。问是何人所送,来人只说“少监看了自然知晓”,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并未留下名帖。
刘皓南心中疑窦更甚。他让下属将包袱拿到自己值房,屏退左右,关好房门。那包袱入手颇轻,但体积不小。他谨慎地解开系带,层层剥开锦缎……
里面并无书信,只有两样物事。
上面是一叠轻软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衣料,颜色是极淡的蜜合色与月白交织,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隐隐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料子薄如蝉翼,刘皓南小心拎起一角,触手冰凉滑腻,绝非寻常丝绸。他不敢完全展开——那衣料的形制依稀可辨,窄袖、收腰、下摆开阔,带着明显的胡旋舞裙样式,且用料之“省”,与他昨日所见琉璃舞姬身上所着,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这真实的衣料,比凝固的琉璃更多了几分流动的诱惑。
衣料下面,是一个扁平的乌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套完整的首饰:额链、项圈、臂钏、手链、腰链、脚铃……皆是以纤细的金丝巧妙编织,勾勒出繁复的蔓草花纹,在关键连接处或花纹中心,恰到好处地镶嵌着色彩斑斓的细小宝石——红宝炽烈,蓝宝幽深,祖母绿剔透,与琉璃舞姬身上镶嵌的宝石位置、乃至风格都惊人地相似,只是更为精致贵重,显然是能工巧匠用真金实宝打造。
没有只言片语。
但刘皓南看着这叠衣料和这套首饰,昨日所有的困惑、裴行俭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以及太平任性又大胆的要求……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了起来!
他根本就没打算真靠卖那些“薛绍年少风流画”的琉璃器赚钱!
或者说,那只是一个幌子,一个诱饵,一个精准投递给太平的刺激信号。
裴行俭太了解太平的性子了。以公主的霸道、骄傲以及对丈夫的占有欲,绝不可能容忍任何带有“薛绍风流”印记的画作流传于市,成为长安贵妇们的谈资玩物。以公主的叛逆、大胆以及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尤其是在孕中某些微妙情绪的驱使下),在看到那些极具冲击力的琉璃舞姬后,极有可能产生“我也要试试”、“而且要我的驸马亲自为我画”的念头。
裴行俭算准了前者——太平会不惜重金买断所有“祸患”。
他更算准了后者——太平会要求薛绍重画,并且会想要类似的衣裳首饰。
于是,他“贴心”地、无声无息地,将太平可能需要的“道具”,直接送到了刘皓南面前。甚至连问都懒得问太平“答应出多少的数额”。因为他笃定,以公主的脾性和财力,为绝后患、为遂己愿,付出的代价,绝对足够覆盖那批汗血宝马相当长一段时间、甚至更久的精细饲料开销!而且,这笔钱出自公主私囊或府中用度,干净利落,无需经过户部、兵部扯皮,直接交给穆罕默德运作即可,效率极高。
从头到尾,他裴行俭的目标就不是那点卖琉璃器的、需要抽税、还会惹来非议的“小钱”,而是整个公主府的财力支持!
之前那些步步紧逼的“算计”,那些“代笔”、“用印”、“速送”的戏码,甚至可能包括故意画出那些格外“香艳”的图样……固然有出一口被穆罕默德和阎立本联手“坑”了、以至于怒掷私印的恶气的成分,但更深层的,恐怕是为了将刘皓南(薛绍)彻底推到“不得不从”、“无法转圄”的境地,从而确保太平一定会得知、一定会介入,并且一定会按照他预设的方向反应。
好一招隔山打牛,请君入瓮!
刘皓南看着桌上那套轻薄诱人的纱裙和璀璨夺目的首饰,想象着裴行俭在谋划这一切时,那副成竹在胸、甚至可能带着点恶趣味微笑的模样,先是感到一阵无语,随即又化作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与叹服。
这老狐狸……不,这简直是狐狸祖宗!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摆了这么一场逼真的大戏,牵扯了这么多人(包括皇帝、阎立本、穆罕默德),最终落点却如此清晰直接——让最有钱、最有动机、也最有能力摆平此事的太平公主,心甘情愿(或者说,被迫自愿)地掏钱,养他的马。
至于刘皓南被夹在中间各种为难、太平可能因此闹点小脾气、乃至他自己需要小心应付作画后的“风险”……在裴行俭看来,恐怕都是达成目的过程中,微不足道、甚至颇有趣味的“小小代价”吧?
刘皓南长长地、复杂地吐出一口气,小心地将纱裙叠好,首饰匣盖紧,重新用锦缎包起来。这东西,看来是不收也不行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低声自语,带着七分无奈与三分真正的敬佩:
“苏定方……苏公当年一眼相中的弟子,果然……非同凡响。”
这长安的棋局,与这般人物对弈,当真是一刻也松懈不得。只是不知,经此一事,裴尚书那口因琉璃器而生的恶气,可出够了?下次若再被他“惦记”上,又该是何等“精彩”的戏码?刘皓南觉得,自己或许该提前烧烧香,祈盼边关无事,战马健壮,让这位精力过剩的老尚书,多把心思放在正途上才好。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公主寝殿内一片旖旎过后的狼藉。刘皓南小心翼翼地挪开太平搭在他身上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足踏在微凉的地板上,脚下却差点踩到一支滚落的画笔,低头看去,只见散落一地的绘画材料——摊开的颜料碟、几支用过的画笔、还有数张只勾勒了零星线条便揉弃的上好麻纸。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套昨日裴行俭“贴心”送来的、轻软如烟的西域舞衣,此刻正委顿于地,纱绡凌乱,几处甚至有了细微的勾丝;那套镶嵌宝石的西域风格首饰也未得幸免,金丝编织的项圈、臂钏散落一旁,一颗小小的蓝宝石甚至从嵌槽中脱落,在晨光中孤零零地闪烁。昨夜兵荒马乱,何止是作画未成。他先从床尾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中衣与袴,在昏暗的晨光中迅速而安静地穿好。中衣是柔软的素绢所制,袴脚以布带系牢。他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微微敞开的衣襟,又将有些松散的袴脚系带重新缚紧,动作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回想昨夜,起初确是打算正经作画,奈何那衣料太过“写实”,穿在太平身上又是另一番惊心动魄,加之孕中之人肌肤愈发细腻敏感,情绪也易波动……最后画没画成,倒是一番需极尽小心克制的温存。
帐幔内传来窸窣声,太平慵懒地翻了个身,睡眼惺忪,颊边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她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向正在整理衣袍的刘皓南,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娇嗔、三分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嗓音微哑:
“都怪阿绍……” 她拖长了调子,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被角,“难得有现成的、合心意的衣裳……这下可好,一时半会儿怕是穿不上了。还得等新的做来……” 她说着,目光落在自己小腹,那里虽还平坦,但孕育的变化已悄然开始,语气里便添了丝真实的遗憾。
刘皓南系好最后一根袴脚系带,闻声走到榻边,俯身低语,声音带着歉意与温存:“是臣……孟浪了。殿下勿恼,新衣新饰,臣会尽快安排妥帖。” 他不敢久留,怕再惹出什么纠缠耽误了朝会,轻轻为太平掖了掖被角,便转身走向寝殿外间。
外间,早已有伶俐的侍女和贴身内侍捧着熨烫平整的朝服冠带、乌皮履静候。刘皓南展开双臂,由着他们熟练地为自己穿上白色中单,再套上绯色公服。随后束上银銙(九銙或以上,与四品相应)革带,佩上龟袋、鱼符,最后端正地戴上进贤冠。整个过程静谧而迅速,与内寝残留的旖旎凌乱形成鲜明对比。穿戴整齐后,他对镜自顾,确保仪容端正,再无半分私室痕迹,这才定了定神,出门往皇宫方向而去。
紫宸殿内,百官依序跪坐,气氛肃穆。兵部尚书李敬玄直身,持笏,声音洪亮地奏报边情:
“陛下,天后,据最新边报,阿史那延陀一行已安然抵达漠南,正巡行于碛南诸部之间。”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碛南薛延陀诸部近日颇不安分。据报,其各部酋帅暗通款曲,聚散无常,丁壮调动频仍,大有相互攻杀、自相吞噬之象。此实乃天假其便,授我良机!我朝北疆诸军蓄锐已久,甲仗精利,士马饱腾,正当趁此蕃夷内讧、人心惶离之际,发锐师,出定襄,越阴山,犁庭扫穴,一举荡平碛南,永绝此患!臣,李敬玄,虽才疏学浅,然报国之心,昼夜拳拳,愿效命疆场,自请为前驱,提王师,伐叛逆,必使天威远播,漠南永清,以雪前耻,以报陛下!”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将目标明确指向了唐王朝实际控制力较强、但也反复无常的漠南(碛南)薛延陀势力,其意图是趁薛延陀内乱,动用已在边境集结的唐军主力,进行一场旨在彻底解决漠南边患的快速打击。他语气激昂,眼中闪着渴望雪耻与建功的炽热光芒,至于仍在薛延陀、处境可能因此更加危险的阿史那延陀等人,在他话语中已被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只是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他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崔知温几乎是紧接着直身,一张脸已然皱成了苦瓜,声音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