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一个午后,朝会方散。刘皓南正随着人流往外走,忽见前方身着紫色官袍的裴行俭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如电般扫到他,脸色黑如锅底。不待刘皓南上前见礼,裴行俭已大步流星走过来,袖袍一拂,一个锦囊便“嗖”地掷入刘皓南怀中。
刘皓南下意识接住那掷来的锦囊,入手沉甸,尚带着裴行俭气急之下的体温。锦囊口未系紧,露出几方玉、铜私印,以及一卷写满“裴行俭”、“守约”、“闻喜县公”等字样的笺纸——这分明是裴行俭极为私密、用于书画题跋的所有印鉴与签名式样。
“拿去!” 裴行俭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像从牙缝里迸出,带着灼人的火气。他目光如淬火的针,锐利地刺向刘皓南。“印在此,款样在此!要作何用场,尔等自便!” 他显然怒极,甚至不屑于点明具体对象,“尔等”二字已将所有相关方囊括,充满划清界限的恼恨。他重重一哼,拂袖欲走,又侧过半张脸,补上一句,声音压得更沉,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决绝:“事既已定,休再拿这些琐细来聒噪!老夫一概不知!”
紫色袍袖如挟风雷猛地一甩,他再不回顾,大步流星离去。那挺直的背影仿佛一座被礼法强行压制的火山,只余下“生人勿近、此事休提”的凛冽气息。
刘皓南捏着锦囊,怔在当场。这……是何意?裴行俭竟将代表个人信用的私密印鉴和盘托出?
然而,若刘皓南此刻能读懂裴行俭那颗被怒火与憋闷反复炙烤的心,便会明白,这位以谋略深沉、算无遗策著称的老将,此刻胸中翻腾的,远不止是被利用名声的恼怒,更有一股浓烈的、阴沟里翻船的窝火与自嘲。
他裴行俭,昔年纵横安西,算计过凶狠的突厥可汗,周旋过狡诈的朝堂政敌,自诩洞悉人心,善操局势。如今,竟被一个十七岁、满脑子生意经的外藩小子,和一个心思相对单纯、只知埋头丹青的同僚阎立本,用一桩看似“为国为民”、在他眼中实则漏洞百出的“买卖”,给联手架到了火上!
那小子看准了阎立本关心河工的软肋,阎立本则“老实不客气”地“体谅”他画技不精,主动“代劳”。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把他裴行俭的名头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扯上了“陛下初意”和“纾解国难”的大旗。这操作直白得近乎可笑,算计也谈不上多么精妙,偏偏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他裴行俭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却不得不捏着鼻子跳进去的大坑。
因为他无法反对。反对,就是不顾河工死活,就是辜负阎立本(看似)的好意,更是违背了陛下最初“希望裴卿作画”的意愿——虽然陛下后来采纳了折中方案,但如今事情阴差阳错又绕回了原点,他若强硬拒绝,倒显得他当初推脱是矫情,如今更不识大体了。
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骂阎立本?人家是“热心帮忙”。骂穆罕默德?那小子一番“拳拳之心”全为河工。找陛下诉苦?陛下恐怕只会觉得臣子和睦、各展所长、共克时艰,是美事一桩。
算计了一辈子人,临了被一个半大孩子和一个老实同僚用最“光明正大”的理由,结结实实“坑”了一把,偏偏这“坑”还是他自己当初为了躲清净,亲手推开,如今又阴差阳错必须跳下去的。
这种荒诞的、带着强烈讽刺意味的憋屈,远比单纯的愤怒更让裴行俭难以忍受。所以他扔出印鉴,与其说是授权,不如说是一种充满无力感的割席——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老夫眼不见为净!这背后的潜台词是:老夫认栽,但你们也休想再拿这事来烦我!
刘皓南一时有些茫然。裴行俭为何突然将此物给他?还如此怒气勃发?是因为穆罕默德借琉璃器之事攀扯上了他,惹他厌烦?可陛下明明有旨,让阎立本画,裴行俭署名即可,何须交出私印?难道……是嫌每次用印都要经手麻烦,索性一次性扔出来,落个清净?但“事既已定”、“休再聒噪”、“一概不知”这些话,又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撒手不管的意味。
刘皓南隐约觉得此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裴行俭的怒火背后,恐怕还有自己不知晓的关节。但眼下信息破碎,他捏着这袋“烫手山芋”,只觉莫名其妙,又隐隐感到不安。裴行俭将这代表个人的私印交出来,绝不仅仅是“怕麻烦”能解释的。这更像是一种在更大压力或既定事实面前的、带着怒气的默认与放弃。只是这“压力”和“事实”是什么,他此刻还无从得知。
正疑惑间,却见工部尚书阎立本从另一侧廊柱后悠悠然转了出来。与裴行俭的满面黑气截然相反,阎大人今日脸上竟带着一种久违的、如同阴雨数月终见霁色般的松快笑意。近来临近春汛,工部为款项与户部扯皮多日,这位以画技名世、性情感性的尚书,近来在朝上总是一副眉头深锁、心事重重的愁苦模样。可此刻,他步履从容,嘴角那抹掩不住的笑意,分明透着“心头大石落地”的轻松,甚至对着刘皓南颇为和善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继续保持着那副由内而外美滋滋、乐陶陶的神态,施施然朝着工部衙署去了。
刘皓南:“……”
这反差太大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且这妖多半与穆罕默德脱不了干系。刘皓南心中急如火焚,恨不能立刻飞回府中揪住那小子问个明白。
然而,他是军器监少监,有公务在身。身为四品实职官员,无诏不得擅离衙署,更何况他已因太平之事请假多次,今日再无端早退,必遭物议。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腹疑云,将那袋烫手山芋仔细纳入怀中,定了定神,转身朝着军器监的方向大步走去——至少,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回到衙署,他一直都有些神思不属。案头公文上的字句时而模糊,眼前总闪过裴行俭那黑如锅底的脸和阎立本意味深长的笑。他勉强处理了几件紧要公务,对下属的禀报有时需反应片刻。目光屡次瞥向窗外的日晷,只觉今日光阴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熬到午后晡时,散衙的鼓声传来。刘皓南几乎是第一时间起身,婉拒了同僚关于晚上酒局的邀请,道一声“府中有事”,便匆匆出门登车,吩咐车夫速回公主府。
穆罕默德来时,打扮竟收敛了许多,只在中指
戴着红宝石戒指,但袍角与靴帮上沾着新鲜泥点。他脸上没有往日的兴奋,碧绿眼眸清澈,却沉淀着一丝沉稳近肃穆的神气,甚至有些疲惫。
“师傅,您找我?” 他声音平实。
刘皓南将锦囊放在案上:“裴尚书今日散朝,将此物掷给了我,脸色很难看。阎尚书却心情极佳。你究竟做了什么?”
穆罕默德看了一眼锦囊,了然道:“弟子与阎尚书做了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顺便解了裴尚书一点‘小麻烦’。” 他顿了顿,“弟子这几日去渭水边看了河工。人很多,但精壮男子少,多是半大孩子、老人、妇人。土方重,春水寒。” 他语气平淡,但身上的泥渍和寥寥数语,已道出亲眼所见的艰辛。这份触动真实不虚,并非全然算计。
“说清楚。”
“是。” 穆罕默德道,“弟子听闻阎尚书为河工款项与户部争执不下。府库吃紧,抚恤追不上物价,堤上多是妇孺顶替,效率低下。弟子便拜会阎尚书,愿以重金求购其墨宝真迹,润笔之资,这个数。” 他比了个令人咋舌的手势。
“阎尚书起初以公务繁忙推拒。弟子便言,陛下有旨,命阎尚书为琉璃器作画,裴尚书署名。如今裴尚书对此等‘小事’不甚耐烦。不若由阎尚书您‘代劳’,多画几幅——自然,是仿裴尚书的笔意与题材偏好。题材也不必拘泥佛像,裴尚书那边用印署名之事,弟子来办。如此,阎尚书既全了君命,多出的画作,润笔费正好以‘补贴河工’之名,悉数用于此次春汛,救急如救火。阎尚书闻言,沉吟片刻,便应了。”
刘皓南立刻抓住了关键:“仿裴尚书的笔意?阎尚书岂会……”
穆罕默德嘴角微弯,露出一丝介于同情与好笑之间的神色:“阎尚书当时,确有一瞬的古怪神情。他捋须叹道:‘裴守约用兵如神,书法亦遒劲,然于丹青之道…… 罢了,既然陛下有旨,为国为民,老夫便勉为其难,揣摩一番。’” 他模仿着阎立本那含蓄又矜持的语气,将“勉为其难”和“揣摩”二字咬得极轻,却分明透出几分大才小用、忍俊不禁的意味。仿裴行俭的画,对阎立本而言,恐怕比信手涂抹更需“克制”,毕竟要画出裴行俭那种“笔意雄健,不拘小节”(实则是技巧有限)的神韵,又不能露了自己臻于化境的功底,还得让人觉得是裴行俭画的,这活儿技术含量不低,却实在算不上什么艺术追求。也正因如此,阎立本才能毫无心理负担地“代笔”,甚至觉得此事颇有几分荒诞的趣味——画得不好,那是裴守约水平有限;画得好了,是我阎立本模仿功力深厚。横竖坏不了我‘画圣’的名头,还能得一大笔润笔费周济河工,何乐不为?
“至于为何非要裴尚书的画,” 穆罕默德眼中精光一闪,商人的本色显露,“师傅明鉴。裴尚书威震安西,如今又是礼部堂官,在那些出得起高价的边将、藩镇、乃至渴望攀附的臣工眼中,他的墨宝所承载的‘人望’与‘权势象征’,远比阎尚书纯粹的艺术价值更值得重金求购。阎尚书的画是雅趣,裴尚书的‘画’却是心意,是门路。弟子不过是将这‘心意’和‘门路’,用琉璃这般华美器物固化了而已。所得厚利,一部分充盈市舶税,一部分嘛……” 他看了看自己衣角的泥点,“能让堤上那些孩子多吃顿饱饭,少抬几筐土,也是好的。”
刘皓南听得无言。这小子,将人心、权势、艺术、利益乃至那点未泯的侧隐,算计得清清楚楚。阎立本得了实惠(用于公益的巨资)和“为国纾难”的美名,还能在背后调侃老同僚的画技,自是美滋滋。裴行俭岂止是被架在火上?他是被架在了一锅即将沸腾、由各方人情与算计熬煮的浓汤之上,明面上得了“体恤同僚、共纾国难”的虚名,实则憋闷至极。他恼火的,远不止画技被阎立本那含蓄的“揣摩”所调侃,更在于他精准地预见到:那些重金购得“裴行俭亲笔画作”(实为阎立本仿笔)或相应琉璃器的人,无论是渴望攀附的边将、谋求奥援的臣工,还是附庸风雅的豪族,势必会以此为进阶之梯,想方设法将“厚礼”的情分算到他裴行俭头上。届时,他收也不是,拒更不是——收了,等于默认这荒唐交易,且欠下人情;拒了,不仅得罪人,还可能被诟病“不通情理”、“辜负陛下推广教化之美意”。李治最初想让他亲自作画,他以“笔力荒疏”推脱,就是预见到这后续麻烦,宁愿不要这个“风雅”之名。如今倒好,阎立本“体谅”他,穆罕默德“成全”他,皇帝最初的意图以另一种更“完美”(于国于民有利)的方式实现了,唯独把他架在了这个人情往来的炭火上烤,还得面带微笑地接下“裴公高义”的赞誉,这口气让他如何能顺?
“你让阎尚书‘揣摩’裴尚书的画技,这话若传到裴尚书耳中……” 刘皓南都能想象裴行俭那阴沉如水的脸色了。
穆罕默德碧眸澄澈,语气坦然:“小王岂敢妄议阎尚书画技?那皆是阎尚书自家体悟。至于裴尚书……” 他顿了顿,换上了更符合外藩王子身份的疏淡口吻,“想必以裴公之明达,洞悉世事,定能明了阎尚书此番‘煞费苦心'实为周全大局,免去裴尚书案牍之劳,亦成全陛下怀远之心、纾解河工之急。此中深意,裴尚书胸怀丘壑,自有衡量。” 他这番话,将阎立本的行为拔高到“顾全大局”、“为君分忧”、“为民解难”的层面,反而显得裴行俭若再计较,便是小气了。至于那些可能持画上门攀附的人……那是大唐官场的人情世故,与他这“单纯”促成此事、只为河工和贸易着想的大食王子有何干系?
看着眼前这袍角泥渍未干、眼眸清亮却已将长安与边疆、朝堂与市井、人情与利益算计得明明白白的少年王子,刘皓南彻底无言。这局中,河工暂得喘息,朝廷府库将盈,穆罕默德开辟了名利双收的新路,阎立本既行了善举,全了君命,还于笔墨游戏间获得了几分“雅趣”……
只有裴行俭,被“美名”所累,预见了一堆甩不脱的人情麻烦,还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份“成全”,连发火都找不到正主——难道去指责阎立本画得太好、太像自己?还是去指责穆罕默德“过于”体恤民情、善解人意?
这还真是……只有深谙其中关窍的裴行俭,独自品尝这份有苦难言的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