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笼罩一切的清辉与法则铃音的镇压下,李裹儿那原本狂暴无匹、欲要毁灭一切的怨气与幽冥死气,瞬间如陷万丈深海,又似被无形琥珀封存,变得迟滞无比,运行速度慢了何止十倍!她周身翻涌如墨的黑气,甫一接触那无处不在的清净辉光,立刻发出“嗤嗤”的、如同炽铁入水般的轻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净化、退散,仿佛积雪遭遇烈日。甚至,连街边扬起的最后几粒灰尘、展昭口中喷出尚在半空的血珠,都诡异地悬停凝固,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静止画面。时间,在此刻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温柔而霸道地“延缓”了,只为这看似必死的绝境,强行撕开了一道不可思议的、充满神迹意味的喘息之隙。
清辉最为浓郁、仿佛连接着另一个高渺世界的中心处,光影微微扭曲,一位年约七岁的女童,悄然降临。
她身着的并非凡间服饰,而是一袭仿若敦煌壁画上飞天神女所穿的飘逸天衣罗纱。衣裙质地奇异,非丝非麻,仿佛是以凝练的月华为经,以流淌的星辉为纬,再织入晨曦的淡金与晚霞的微紫,通体流转着一种朦胧而神圣的光晕,不染尘埃。肩披五色天华披帛,色泽随其心意微微变幻,如天边云霞舒卷,又如极光流淌,行动间有细碎的、蕴含道韵的微光萦绕飞散。她赤足,纤巧玲珑的足踝浑圆可爱,却轻轻点踏在虚空之中,每一步落下,足下虚空便自然生出一朵淡金色、完全由纯净灵力凝聚而成的莲花虚影,将其稳稳托于空中,不沾半点凡尘。
女童的容貌精致如玉雕雪琢,虽年仅七岁,却已清晰展露出未来必将倾绝天下的绝世仙姿雏形。鹅蛋脸线条优雅柔美,肌肤莹润胜玉,透着健康纯净的光泽。鼻梁挺拔而不过分锐利,为这张尚带稚气的面容增添了立体与神性的层次。一双眸子清澈见底,瞳仁颜色比常人略淡,仿佛蕴藏着两汪映照大千的古仙清潭,剔透深邃,看似天真无邪,细看却有种洞彻世事轮回、万物兴衰的悠远与淡然。她唇角天然含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浅浅笑意,那并非属于孩童的欢愉,而是一种超然于万物悲喜之上、怜悯众生却又淡然视之的慈悲与神性。仅仅是静静地虚立于空中,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灵魂震颤、心生无尽敬畏与卑微感的无形威压,仿佛她并非此界生灵,而是偶然漫步至此的神国幼主。
刘望舒(女童)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场中。对李裹儿那足以让鬼王避退、令生灵寂灭的滔天怨气与狰狞面目,她恍若未睹,眼神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瞬,如同掠过脚边一粒无关紧要的沙砾。她只是随意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那物事看起来平平无奇,约莫鸡蛋大小,像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异常温润滑腻的鹅卵石,但其表面却天然流淌着混沌初开、鸿蒙始判般的玄奥光泽,内里似有星云生灭、大道纹路隐现。
她看也不看,信手便将石子朝李裹儿的方向轻轻一抛。动作随意得如同春日里无聊的孩童,将一颗不想玩的石子丢向池塘,不带丝毫烟火气,更无半分杀意或郑重。
然而,那看似轻飘飘的石子一离她手,便化作一道灰蒙蒙、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混沌流光,无视了空间的距离与李裹儿周身尚在挣扎的幽冥护体怨气,径直、轻松地穿透一切阻碍,正中李裹儿胸口膻中要穴——那是她一身邪力与怨念凝聚的核心之一!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朽木被重锤击穿的声响。李裹儿如遭无形无质、却重逾万钧的太古神山正面撞击,整个人猛地一颤,一大口色泽暗沉近黑、散发着浓郁腐朽与怨恨气息的污血狂喷而出,血中甚至夹杂着细微的、挣扎的阴魂碎片。她周身原本翻涌不息、张牙舞爪的浓郁黑气,瞬间溃散大半,露出其下微微颤抖、光华黯淡的“上官婉儿”皮囊,以及皮囊下那张因极致痛苦与惊骇而扭曲的、属于李裹儿的真实丑脸。她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茫然。
“安乐,” 刘望舒终于开口,清冷的童音在凝滞的时空中响起,如同九天之上传来的最终审判,每一个字都带着法则的重量,敲打在李裹儿摇摇欲坠的心防与魂魄之上,“三百年了,你还是那么蠢。”
这声音,这语气,尤其是那洞悉一切、俯瞰尘寰的眼神,以及那句“安乐”(李裹儿被封为安乐公主)……让李裹儿脑海中那个她嫉恨、恐惧、模仿、又试图毁灭了数百年的身影——她的姑姑,太平公主——与眼前这年仅七岁、却神威如狱的女童,骇人地、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尽管容貌年纪截然不同,但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某种特质、那凌驾众生的姿态、那看透她所有不堪的淡漠……绝不会错!
“姑……姑……?是……是你?!真的是你?!” 这声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惊疑交加到近乎崩溃的嘶喊,充满了绝望的确认、滔天的不甘,以及一种命运弄人的疯狂讽刺。她死死盯着刘望舒那仙姿绝伦、完美无瑕、周身流淌神圣光辉的模样,再对比自己人不人鬼不鬼、依赖邪术苟延、容貌尽毁丑陋不堪的现状;对方随手一击便让她重创濒死、实力深不可测,而自己竭尽全力却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打不过,绝对打不过!这是本质的、令人绝望的差距!
就在刘望舒微微转头,将目光投向废墟中气息微弱的展昭,粉唇轻启,似乎要对他说话的那个极其短暂的刹那——
“大师兄,我又救了你一次哦。” 清冷的童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回忆的柔和。
就是现在! 李裹儿被恐惧和不甘灼烧的残存理智,爆发出最后的凶性。她强提早已涣散不堪的最后一口本命幽冥元气,甚至不惜燃烧部分魂源,抓住这对方注意力稍稍转移、气机锁定或许有瞬间松懈的、稍纵即逝的时机,身形猛地炸成一团浓郁到极致的黑雾,裹挟着凄厉的魂啸,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最决绝的姿态,朝着襄阳王势力范围内、她所知的某处隐秘“疔养圣地”方向,仓皇遁去!甚至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唯有逃命的本能驱动。
刘望舒对李裹儿这番堪称狼狈到极点的遁走,毫不在意,连眼角余光都未曾瞥去。仿佛驱赶了一只嗡嗡叫的蝇虫。她对展昭说完那句话,根本不给他任何发问、反应、甚至看清的机会,周身那清辉月华般的光晕微微一盛,随即流转,始终未曾真正沾染尘世的赤足在最后一朵金莲虚影上轻轻一点,整个身影便已如清晨被第一缕阳光蒸腾的薄雾、月光下悄然消散的梦境,毫无痕迹、无声无息地融入依旧凝滞的夜空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哗啦——”
随着她的离去,那笼罩天地的清辉、定格的铃音、凝滞的时间瞬间恢复。长街重归寂静,唯有夜风呜咽,吹动废墟上的浮尘。悬停的尘埃落下,血珠滴落,仿佛刚才那神迹般的一幕只是重伤下的幻觉。
“咳……小……师妹……?” 展昭以巨阙剑艰难地拄地,强忍着仿佛散架般的剧痛,摇摇晃晃地站起,一只手死死捂住依旧传来阵阵闷痛的胸口,英俊的脸上却布满了极度震撼、茫然与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低头检视自身,随即瞳孔骤缩——刚才那明明足以致命的严重内伤,尤其是被李裹儿死气侵蚀的经脉脏腑,此刻竟奇迹般地痊愈了大半!脏腑间暖流盎然,真气虽虚却运行无碍,只是体表因撞击和剑气反噬留下的伤口依旧狰狞,衣衫破碎,血迹斑斑,看着吓人,实则已止血结痂,并无大碍。这简直是神迹!
他猛地抬头,望向女童消失的夜空,又看看李裹儿遁走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回自己“重伤”却内里无恙的身体,心中疑云如惊涛骇浪般翻涌。这诡异的愈伤,这匪夷所思的遭遇,这神秘而强大的“小师妹”……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但南侠的坚韧心性与职责所在,让他迅速压下所有困惑。
“这身伤……今夜种种……”
展昭脑中混沌一片,像塞满了浸水的棉絮,沉重又纠缠不清。李裹儿那非人的森然鬼气,少女望舒掌心温润却带着奇异力量的光晕,还有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名讳与纠葛……这一切远远超出了他半生江湖、十年开封府生涯所能理解的范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寒气似乎仍未散尽,但比伤口更让他无措的,是那种面对全然不可知、不可解之事的深深茫然。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巨阙剑,冰凉的剑柄传来些许真实感。回开封府?此等诡谲之事,如何向包大人禀报?又从何说起?或许……先寻个僻静处,处理伤势,理清思绪……
他勉强支撑着身体,以剑为杖,踉跄着挪动脚步,甚至无法清晰思考究竟该往哪个方向去。夜风掠过空旷的街道,卷起零星落叶,也带来了远处渐渐弥漫开的一层薄雾。那雾起得悄无声息,初时淡如轻纱,在月色下泛着不自然的灰白。
展昭神思恍惚,并未立刻察觉。他只觉得视线似乎模糊了些,周遭熟悉的洛阳街景(或是汴京?他此刻竟有些分不清身在何处)轮廓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他只顾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襟和拖在地上的,忽长忽短的影子,全凭一股不想倒下的本能,机械地向前挪移。
雾气却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变得浓稠,转眼间已如厚重的灰白色帷幕,从四面八方合拢,吞噬了月光,淹没了远处的屋舍轮廓,连脚下的石板路都变得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潮湿的、带着淡淡土腥与莫名陈旧气息的凉意,钻入鼻腔,令人莫名心悸。
展昭这才猛地惊醒,停住脚步,抬眼四顾,心中警铃大作。然而为时已晚,浓雾已将他彻底包围。目力所及,不过身周三两步距离,再远便是翻滚涌动的、吞噬一切的灰白。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
是幻术?是妖异?还是……又一场无法理解的灾厄?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强打精神,试图辨认方向,但前后左右俱是茫茫雾海,来路已渺,去途无踪。就在这极致的迷茫与戒备中,他恍惚看见,浓雾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晕摇曳,像是灯笼,又像是别的什么……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因为实在无路可走,或许是因为那光芒是混沌中唯一可辨的“存在”,身心俱疲、意识已有些涣散的展昭,拖着沉重的身体和更沉重的思绪,朝着那雾中微光,一步步,无意识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