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终了,宾主尽欢的余韵犹在梁间萦绕,实则人心各异,暗流暂歇。李裹儿顶着上官婉儿那副完美无瑕的皮囊,混在一众低眉顺目、鱼贯退出的侍女仆从之中,步履恭谨地随着人流向薛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外移动。她面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温婉与恭顺,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底几乎要溢出的、宴席间积攒的滔天怨毒与计策受挫的狂躁。刘皓南与太平之间那些无需言传的默契眼神,那些自然流露的亲昵小动作,甚至只是并肩而立时衣袖的轻微触碰,都像淬了毒的冰针,一根根攒刺在她煎熬了数百年的孤寂心狱之上,带来阵阵尖锐的幻痛与灼烧般的嫉恨。她急需一个宣泄口,将胸腔里沸腾的毒液与怒火倾泻出去,否则这具苦心维持的“皮囊”恐怕立时就要被从内部迸发的业火焚毁!
然而,就在她一只穿着宫缎绣鞋的脚刚刚踏出薛府那象征荣华与秩序的高高门槛,周身因心境激荡、怨气汹涌而致那南诏秘传的幽冥灵力微微外泄出一丝的刹那——异变陡生。这外泄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此地主宰的感知中,却无异于暗夜燃炬。
夜空中并无预警,也无风云变色,一道清冷如九天月华、剔透似万年寒冰、却又蕴含着煌煌天威般不容置疑意志的灵力,仿佛自虚空最深处、自这幻境最本源的规则中直接衍生,倏然罩下!其降临之突兀,锁定之精准,远超李裹儿所能理解与反应的范畴。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抹除”或“驱逐”的绝对指令。
李裹儿只觉周身一紧,并非被巨力挤压,而是仿佛被整个空间瞬间排斥、剥离。她甚至来不及转动一个念头,更别提催动体内那足以令常人战栗的幽冥法力做出任何反抗,整个人便已轻若无物地离地而起。眼前的景象——薛府巍峨的门楼、怒目的石狮、悬挂的灯笼、乃至身后那片流光溢彩的长安幻境——都在刹那间扭曲、拉长、化为模糊迷离的色块,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飞掠、消失。她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拥有数百年修为的“活死人”,倒像是一片真正无知无觉的落叶,被无形的宇宙罡风卷起;又像是一粒碍眼的尘埃,被这幻境的主人随意屈指一弹。
这一“丢”,充满了极致轻蔑、绝对碾压与毫不留情的意味。没有言语,没有对峙,甚至没有正眼瞧她一下,只是随手拂去一粒沾染了华美袍服的灰尘。这种纯粹基于位阶与力量、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处理”方式,比任何恶毒的诅咒或酷烈的刑罚,都更让心高气傲、自视甚深的李裹儿感到窒息般的羞辱。
“上官婉儿——!!” 她在魂灵深处发出凄厉到扭曲的无声尖啸,那积累了数百年的怨毒与此刻新添的暴怒刚刚凝聚,还未找到宣泄的目标,就被这粗暴到极致的驱逐方式硬生生堵回,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化作一股撕心裂肺、却无处着力的窒闷与眩晕。
“噗通!”
并非沉重的撞击,更像是一袋湿泥被随意甩在荒滩上的闷响。李裹儿已重重跌落在幻境边界之外那片光怪陆离、法则紊乱的混沌夹缝之中。周身骨骼仿佛散了架般传来尖锐的疼痛,气血在经脉内逆冲翻涌,喉头腥甜。然而,比肉身痛楚强烈千百倍的,是那份刻骨铭心、足以焚毁理智的屈辱!她,李裹儿,曾是大唐最受宠的公主之一,即便沦落至此,也掌握着南诏秘术,自诩为棋手,苦心孤诣经营算计……可在真正的阵灵、那依托武周至唐隆年间庞大国运与上官婉儿本身惊世才情凝聚的“上官婉儿”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连挣扎一下、甚至露出一个怨恨表情的资格都没有,便被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出了局!
“啊——!!!”
她终于再也压抑不住,猛地自混沌中跃起,发出一声凄厉癫狂、完全不似人声的长啸。满头青丝如毒蛇般狂乱舞动,原本秀美的面容因极致的怨恨而扭曲狰狞,目眦几欲裂开,猩红的血丝瞬间爬满眼白。数百年的积怨、今日计划接连受挫的愤懑、尤其是刚才那片刻所遭受的、足以摧毁其全部傲慢的羞辱感……如同决堤的毒火冥河,在此刻彻底吞噬了她残存的理智。她需要毁灭!需要鲜血!需要将这份锥心刺骨的痛苦与耻辱,十倍、百倍、千倍地施加于他人身上!用最残忍的方式,聆听猎物的哀嚎,方能稍缓她灵魂被灼烧的剧痛!
而仿佛是命运的嘲弄,就在她猩红暴戾的目光疯狂扫视这片混沌,寻找宣泄目标时,猛地锁定了前方不远处——一个刚刚似乎从空间波动中稳住身形、脸上还带着些许穿越屏障后的茫然与警惕的蓝衣男子。尤其刺眼,尤其令她癫狂的是,那男子怀中衣襟处,竟隐隐透出一缕她熟悉到骨髓、也憎恨到骨髓的微光!那是属于太平公主的发簪灵韵!是象征着她求而不得的父兄宠爱、尊荣地位、以及此刻刺伤她的“夫妻恩爱”的物件!
“是你!都是你们——!是你们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你们让我沦落至此!连你这蝼蚁,也配沾染她的东西?!” 李裹儿的理智之弦,在看清那簪子微光的瞬间,砰然断裂。她甚至懒得去思考这蓝衣男子为何会出现在幻境夹缝,也无心探查对方虚实根底。将所有的恨意——对太平公主的、对刘皓南杨排风夫妇的、对上官婉儿阵灵的、对这无常命运的全部恨意——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迁怒于眼前这个与太平渊源极深(持有发簪)、且恰好在她暴怒巅峰时出现的“猎物”身上。
她周身原本阴寒的幽冥死气,混合着滔天怨念与毁灭欲望,轰然爆发!肉眼可见的浓郁黑气自她七窍、毛孔中喷涌而出,将她身形完全吞没,化作一道撕裂混沌、裹挟着无尽负面情绪与死亡气息的恐怖黑影,以最直接、最暴烈、最不留余地的姿态,直扑展昭!招式?章法?在此刻的她心中,唯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杀戮与毁灭!誓要将眼前之人,连同那支刺眼的发簪,一同轰成齑粉,魂飞魄散!
展昭甫一定神,足跟尚未在混沌紊乱的“地面”上踩实,南侠千锤百炼的灵觉已发出尖锐到极致的警报!一股冻彻灵魂、充满疯狂毁灭意味的杀机,如同九幽之下喷发的寒潮,将他牢牢锁定。他甚至未能完全看清来袭者形貌,只觉眼前一黑,一道充塞视野、令人窒息的死亡阴影已扑面而至!
危殆之际,展昭虽惊不乱。多年江湖搏杀、御前护卫生涯锤炼出的本能超越思考。他清啸一声,声震四方,腰间巨阙剑于间不容发之际“铮”然出鞘半尺!并非进攻,而是横于身前,剑脊流转浑厚纯正的湛然真气,化作一道坚实气墙,同时脚下踩稳乾坤,腰马合一,周身筋骨齐鸣,已将毕生修为凝聚于守势,意图硬撼这未知却恐怖绝伦的一击。这已是仓促间,一位绝世高手所能做出的最佳防御。
然而,李裹儿这含恨而发、凝聚了数百年怨毒与幽冥死气的一击,其威力早已超越寻常武学范畴,直追天地灾劫!
“铛——!!!咔!”
巨阙剑的湛然剑气与幽冥黑气悍然对撞,发出的却是金铁扭曲、琉璃破碎般的刺耳巨响。展昭只觉一股无法形容、沛然莫御的毁灭力量沿着剑身轰然传来,巨阙剑发出一声悲鸣,竟被那恐怖的黑气压得猛然回撞,剑鞘崩裂,剑身哀鸣着倒撞回他胸口!护体真气如同脆弱的琉璃罩,一触即溃,胸骨处传来清晰刺耳的骨裂之声,剧痛钻心。
就在这生死一瞬,千钧一发之际!
他怀中贴身珍藏、得自太平公主、隐隐有着定情与护身之意的金簪,似乎被同源血脉的极致怨气激发,更被主人濒死的危机感触动,骤然变得滚烫灼人!一道柔和澄澈、却坚韧无比的琉璃色光晕,自他衣襟内沛然勃发,瞬间扩散,在他心口前三寸之处,化作一道薄如蝉翼、却流光溢彩的透明光罩。光罩之上,隐约有梅花虚影一闪而逝,清冷高华,带着一丝不屈的守护意志。
“轰隆——!!!”
狂暴的幽冥死气结结实实轰在琉璃光罩之上!光罩剧震,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表面流光急速乱窜,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破碎。但它终究顽强地抵住了这致命一击的核心力量,将那足以将展昭身躯连同魂魄一并湮灭的毁灭性能量,抵挡、偏转、消弭了十之七八!与此同时,簪身内部亦传来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哀鸣,原本流转的莹润宝光瞬间黯淡下去,几乎熄灭,显然这自动护主已耗尽了其积攒的大部分灵蕴,自身也遭到了近乎毁灭性的损伤。
即便如此,剩余的冲击力,依旧如同万丈海啸拍击孤礁,透过濒临破碎的光罩余波,狠狠撞在展昭已然受创的胸膛。
“噗——!” 展昭仰天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面如金纸,气息瞬间萎靡到极致。身形如同被攻城巨锤击中,向后如流星般倒飞出去,接连撞碎了混沌中几块悬浮的虚幻残垣,最后重重砸进一片扭曲的阴影里,溅起大团灰雾,生死不知。他周身经脉如被烈焰焚烤,又似被寒冰冻裂,真气涣散,意识已沉入无边黑暗。伤势之重,已至油尽灯枯之境。若非那支太平公主的金簪在关键时刻自动护主,以自身灵韵破碎为代价,抵消了绝大部分致命伤害,此刻的南侠展昭,恐怕早已是血肉成泥、魂飞魄散的结局。
李裹儿这含怨挟怒、志在必得的一击,竟未能将这“突然出现、持有太平信物”的“蝼蚁”立毙当场,不由得身形微顿,猩红暴戾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与难以置信。她随即看到那光华尽失、从展昭破碎衣襟中滚落尘埃的金簪,那熟悉的样式再次刺痛了她的眼睛,新仇旧恨如毒火交煎,理智彻底湮灭。
“碍事的东西!连同那贱人的簪子,一起化为齑粉吧!” 她尖啸再起,周身尚未平息的幽冥死气再次疯狂凝聚,五指成爪,漆黑如墨、缠绕着无尽死意的指甲暴涨尺余,带着撕裂魂魄的尖啸,便要向着废墟中气息奄奄的展昭天灵盖,补上最后绝命的一击!
就在李裹儿指尖凝聚的、足以蚀穿金铁的幽冥死气即将洞穿展昭心脉的千钧一发之际——
时空,骤然凝滞。
长街残余的喧嚣、夜风拂动檐角铜铃的微响、瓦砾滚落的细碎动静、乃至李裹儿那必杀一击所带动、撕裂空气的凄厉劲风……一切属于尘世的声音与动态,都在这一刹那被某种超越凡俗理解的无形伟力,轻柔却绝对地抹去。并非寂静,而是一种万物屏息、法则低眉的绝对安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澄澈远胜九天月华、温润通透犹若晨曦初露的辉光,毫无征兆地自深邃夜穹的至高处无声倾泻而下。这光并不刺目,却带着涤荡一切污浊、照彻所有幽暗的本质,将整条混乱的长街、连同其上的断壁残垣与翻滚的尘烟,都映照得恍如琉璃世界,纤毫毕现。光线柔和至极,却蕴含着一种令灵魂战栗、让万物本能俯首的煌煌天威与不容置疑的至高威严。
“叮铃——”
空灵清越的铃音随之响起,不似人间任何乐器所能奏出,其声如玉磬轻叩寒泉,又如晨钟唤醒群山。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敲击在此方天地某种无形的、维系着“存在”与“运转”的基础法则节点之上,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般扩散的淡金色光纹。光纹所过之处,连最细微的尘埃都仿佛被赋予了神性,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