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公主因驸马“房事不谐”直告御前、终致和离的旧事,如同冰冷警钟在他脑中轰然回响。唐代公主于此道之主动、之挑剔、权利之大,远超宋人想象。太平贵为帝后掌珠,见识过顶尖的才俊,享受过最极致的风月,若无法在才情与风情两方面持续令其感到新鲜、深刻、满意,莫说咒印难解,只怕这“薛绍”的戏,这“驸马”之位,也如累卵悬丝!
他立刻收敛心神,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属于“薛绍”的、略带赧然与受教的笑容,搁下笔,语气诚恳:“公主慧眼如炬,一语言中要害。是臣拘泥形迹,未能参透古人神髓,让公主见笑了。这画……毁了也罢。”说着,竟真要将那未完的画作团起。
“欸,”她终于将目光转回,落在他脸上,唇角噙着一丝辨不清意味的浅笑,“画倒不必毁。形已具,神可慢慢养。本宫只是觉得,薛郎近日作画,与……处理一些旁的事一样,似乎太过刻意求工,反失了天然趣味。”她指尖将那枚葡萄送入口中,轻轻一咬,汁水仿佛染红了唇瓣,“本宫有些乏了,想去园中走走。薛郎自便吧。”
是夜,太平公主府寝殿。夜色深沉,烛影在鲛绡帐上摇红。刘皓南与杨排风对坐于一方紫檀木嵌螺钿棋案前,案上散落着西域进贡的琉璃七宝棋,棋子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流转着华彩。殿外月光如水银泻地,殿内瑞脑金兽吐出袅袅暗香,氤氲出一室暖融静谧。然而刘皓南心知,这温馨表象之下,是以公主府朱红高墙为界的无形牢笼,处处可能藏着窥视的“眼睛”。
“薛郎,”杨排风慵懒地探出纤纤玉指,捻起一枚血红如鸽血的宝石棋子,在指尖把玩。她今日梳了慵懒的堕马髻,只斜簪一支碧玉簪,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听闻近日西市胡商新排了一出《秦王破阵乐》,不光鼓乐雄壮,还混入了龟兹的胡旋舞,羯鼓震天,胡姬旋舞如飞,很是热闹有趣。你整日陪我在府中对弈、作画、品香,日子倒是清静,可莫不觉得……憋闷?”
她语调轻缓,却字字敲在刘皓南心上。他瞬间警醒:她是在试探,更是暗示。史载太平公主早年虽看似安于府邸,但其对新鲜、热闹、刺激的渴望从未熄灭,权势鼎盛时更是肆无忌惮。我若只一味守礼,营造这“岁月静好”,必令其生厌,觉我平庸无趣;可若真如那夜揽月轩般放纵本能,又恐被幕后耳目窥破“薛绍”性情有异。需得在“驸马应有的规矩”与“公主想要的情趣”之间,寻一个隐秘又大胆的平衡点,螺蛳壳里做道场!
心思电转间,他忽而抬眼一笑,那笑容里努力注入了几分属于“薛绍”的、世家子弟特有的风流佻达。他执起一枚温润白玉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啪”一声落在棋盘一角,声音清越:“公主若嫌这黑白纵横、方寸之间的规矩憋闷,何不……将这棋局,换个玩法?”
不待她回应,他扬声吩咐:“都退下,殿外候着,不必近前伺候。”待宫人内侍屏息敛目退净,他又亲自起身,将殿内多数灯烛熄灭,只留檐下两盏防风灯笼,让庭院与殿内交界之地陷入半明半暗的暖昧光影。
他快步走回案前,取过一张素白熟绢,就着朦胧的灯火与透入的月光,以指代笔,快速而流畅地勾勒出坊市轮廓、街道纵横。“公主请看,”他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秘密,气息近乎耳语,“此绢即为长安西市。这血红玛瑙,便当作胡旋舞中最耀眼的‘胡姬’,这枚白玉,便是统率乐舞的‘将军’。”他将几枚不同颜色的琉璃棋子推到她面前,“你我各执一方,就在这绢上‘西市’,来一场‘夜夺将军旗’,如何?”
规则简单,无非是护送己方“将军”到达对方底线,或夺取对方“将军旗”(以一枚特制的金棋子代替)。但刘皓南刻意在移动棋子时,让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让衣袖带起微风拂动彼此气息,在棋子“激烈厮杀”碰撞时,抬眼与她目光相触,又迅速分开,营造出一种超越棋局本身的、隐秘的张力。
棋至酣处,气氛微醺。刘皓南忽地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牡丹金簪,那牡丹雕刻得层层叠叠,在昏暗光线下流光溢彩。他将其轻轻放在棋盘中央,极力模仿着想象中薛绍那等世家风流子蛊惑人心时的作派,声音压得低而醇厚,带着诱哄:“臣以此簪为注。若公主此局得胜,臣……便为公主,于那‘星月泉’畔,抚琴一曲《春江花月夜》,以贺胜局,如何?”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庭院角落,那里假山掩映,藤萝垂挂,其后正是府中最为隐秘、引温泉活水而成的一处小汤池,名曰“星月泉”。温泉氤氲,可掩身形;水声潺潺,可盖低语。此地僻静,或可最大程度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
杨排风眸光在他脸上和那金簪之间流转片刻,唇边笑意深了些许,未置可否,只捻起一枚棋子,清脆落子:“哦?那本宫……倒要看看薛郎的琴艺,是否如棋艺般……令人惊喜。”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清辉洒在“星月泉”蒸腾的袅袅白雾上,恍如仙境。刘皓南确实携来了琴,一具桐木仲尼琴,琴音清越。他于池畔青石上坐下,信手弹拨,《春江花月夜》的曲调潺潺流出。琴音刻意压得低沉婉转,与温泉泊泊的流淌声、风吹藤叶的沙沙声混在一处,并不高扬,反而更添幽谧。
他并未如寻常设想那般急不可耐地“亵玩”,而是将世家公子那套“风流在骨不在皮”的准则发挥到极致。琴音间歇,他持琉璃夜光杯,为她斟一杯西域葡萄酒,递送时,手腕似无意地擦过她浸在温水中的、光滑的臂弯。他偶尔俯身,指尖似要掠开水面飘落的花瓣,却只在水面激起细微涟漪,指尖与她的肌肤若即若离。一切亲密举动,皆在氤氲水汽与迷离夜色掩护下进行,看似大胆挑逗,实则极有分寸,充满了暗示与想象的空间,却无实质逾距。他心中暗忖:风情在骨不在皮。真正的刺激,在于悬而未决的期待,在于若即若离的试探,在于这朦胧暖昧中无限扩张的想象,而非赤裸裸的暴露。此乃风月中至高境界。
借着她似乎被这氛围烘托得眼波朦胧、颊生红晕之际,他觑准一个时机,以精妙绝伦的武学身法,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温热的泉水中,竟未激起多大水花。泉水微烫,恰到好处地舒缓肌理,也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两人在池中依偎,借着水波流动、光影变幻,他尝试引导变换着姿态,极尽缠绵之能事,自以为将世家子的风流与武者的掌控力结合得天衣无缝。
事毕,温泉水渐渐平息,只余细微波澜。刘皓南心中记挂要事,借为她擦拭湿透的长发之机,指尖状似无意,极轻极快地拂过她后颈肌肤——
触手温热,水珠微凉。但那一点朱砂咒印,颜色依旧,纹丝不动。既未加深,也……毫无变淡的迹象。
刘皓南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温泉的水汽噎住。他这般弹精竭虑,舍弃本能,专意模仿“薛绍”可能有的风流手段,营造氛围,控制节奏,自以为已摸到门径……竟是全然做了无用功?不,比无用功更糟。他清晰看到,怀中之人虽然依旧靠在他肩头,闭着眼,但眉心那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并未舒展。她的慵懒之下,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意兴阑珊。
夜风吹过,带起一丝凉意。刘皓南望着池中晃动的破碎月影,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正确”道路,产生了深刻的怀疑与寒意。他学得了薛绍的形,甚至自以为揣摩了薛绍的风流神髓,可这“神髓”在真正的太平公主面前,似乎只是一袭华美却不合体的旧衣,徒惹笑话。而真正的破解之道,究竟在何方?那咒印,又究竟要以何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