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刘皓南皆依凌霄子所言,搜肠刮肚,勉力尝试。
他不再满足于本能驱使,开始有意识地回想、笨拙地拼凑那些曾偶然瞥见的、来自不同源头的、关于风月之事的零碎认知。有道藏丹书中语焉不详的“阴阳和合”之论,有早年混迹契丹时听来的、充满草原直白野性的粗犷比喻,甚至还有不知从哪个西夏商人或吐蕃喇嘛口中流传的、几句让人半懂不懂的“密法”口诀。这些知识驳杂不成体系,大多如同隔雾看花,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秘籍”。
他试图将这些碎片化的认知,与那夜揽月轩中无意识爆发的本能结合起来。今夜引她至温泉汤池,效仿道书所言“水生润下”,于氤氲水汽中试图重现那份恣意;明夜又焚起浓烈的西域苏合香,记起某本杂书中提过此香“助兴”,在浓得化不开的香气里,他的动作刻意带上了几分从吐蕃密咒想象出的、强调“控制”与“绵长”的节奏。他甚至尝试模仿记忆中薛绍可能有的、那种世家公子风流而不失优雅的调情手段,说些从宋人话本里看来的、文绉绂的缠绵情话。
每一次,他都自认已极尽所能,融合了所知的一切“精要”。动作或许更精巧,时机或许更刻意,氛围营造或许更“周全”。他观察着她的反应,如同一个紧张的学徒在审视自己作品的成效。
起初,杨排风(太平公主)眼中确会掠过一丝讶异或新鲜,仿佛在说“哦?今日换了花样?”。她会配合地轻笑,或给予些许更热情的回应,如同宽容的主人欣赏伶人献上一出新编的戏码。然而,这新鲜感如同投石入深潭,泛起的涟漪很快便消散了。几次之后,那讶异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甚至隐隐透着“果然如此”的神色。
她依然会回应他的亲吻与拥抱,姿态未曾抗拒,甚至堪称柔顺。但刘皓南分明感觉到,那柔顺之下,是一种抽离的、近乎审视的平静。她眸中曾因他失控的野性而被点燃的、亮得惊人的光芒,渐渐黯了下去,有时甚至会在他刻意变换节奏时,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无聊。仿佛在欣赏一场已知套路、缺乏惊喜的演出。
最令他心惊胆战的是在某次之后。那夜他自觉准备尤为充分,几乎耗尽了所有“库存”。事毕,她默然片刻,随即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疲惫,背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曲线优美的脊背。然后,在寂静的帷帐内,他清晰无比地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飘飘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又太重了,如同千钧铁锤,狠狠砸在刘皓南心头。
他僵在榻上,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冷凝。为何?为何他倾尽所能,弹精竭虑,她反而……心生厌倦?难道他以为的“狂野”,他努力学习的“花样”,在真正见识过、拥有过盛唐最极致风华与欢愉的太平公主眼中,竟如此……乏善可陈,甚至,笨拙可笑?他想起宋人笔下那些含蓄蕴藉、辗转反侧的情愫,与此间大唐公主直白炽热、追求极致酣畅的期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隔了何止千年风烟。
更让他如坠冰窟的是,他几乎是颤抖着、借为她整理汗湿鬓发的机会,指尖拂过她后颈——
那点朱砂咒印,非但没有因他连日来的“努力”而变淡,反而在那声轻叹之后,肉眼可见地,颜色又凝实、深郁了一分!边缘那圈暗金色的纹路,甚至隐隐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幽光!
原来如此。
这诡异咒印,不仅吞噬情绪,更挑剔“品质”!敷衍的、不及格的、流于表面而无真心的“欢愉”,非但不能滋养破除它,反而会变成它的毒药与养料,让它扎得更深,锁得更牢!
他的一切算计,一切刻意为之的“表现”,在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他以为自己在努力“取悦”,实则是在亲手将排风推向更深的禁锢。
太平公主府书房,墨香与安息香的气息静静浮沉。刘皓南正凝神静气,执一管紫毫,在雪浪笺上为太平公主描摹一幅《兰亭夜宴图》。他笔法力求精妙秀润,山石皴擦,人物勾描,皆贴合史籍中对薛绍“工书画,尤擅人物”的记载,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笔意流露出一丝属于刘皓南的遒劲或属于契丹的粗犷。
太平公主斜倚在窗边的湘妃竹软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西羌绒毯。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冰纹玉盘中的剔透葡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画上,时而掠过刘皓南运笔时那过于平稳谨慎的手腕,时而飘向窗外那一弯清冷的弦月,眸底深处,一丝难以捉摸的、沉郁的倦意,如水中暗影,缓缓漾开。
殿内只闻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更漏点滴。这过分的安静,酝酿着某种无声的压力。
“薛郎,”她忽而开口,声音带着午后小憩初醒般的慵懒,尾音却像带着钩子,轻轻挠在人心上。她依旧没看画,目光落在自己染了蔻丹的指尖,“你这画技,近来临摹古帖,倒是愈发精进了。线条工稳,设色也雅致。”
刘皓南笔尖未停,心却微微一悬,知道“但是”要来了。
果然,她话锋似被窗外的微风带得轻轻一转:“只是这曲水流觞的魏晋风骨,兰亭修禊的旷达意境……比起阎立本大师当年奉敕所绘的《步辇图》里,吐蕃使臣的恭谨、太宗陛下的天威、禄东赞的机敏,总觉少了些许……”她顿了顿,似在寻觅最恰当的词汇,最终轻轻吐出,“嗯……筋骨气韵?少了点,扎进去的力道。”
刘皓南心头猛地一凛,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被他强行控住。阎立本?“变古象今,天下取则”的阎立本!她以此相较,哪里是论画?分明是嫌他的才情仅止于“形似”,未达“神韵”,是工笔匠气,而非胸有沟壑、笔带风雷!这弦外之音,更深的暗示,莫非是嫌闺帏之中,他近日那些绞尽脑汁的花样,也同样流于表面,徒具其形,缺了那等直指人心的“筋骨气韵”与真正让人心折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