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传来马蹄疾驰——探报嘶吼天波府被抄、杨宗保战死诬为通敌!杨排风筷子落地,耶律皓南却按住她颤抖的手:“先吃饭。”他目光扫过儿子鼓着腮帮啃鸡翅的模样,一种陌生的“养家糊口”的责任感突然压过复国执念:“天波府要救,华山要去……你的烧鸡,我以后年年陪吃。”
凌霄子大笑着拎起刘朔跃出窗外。耶律皓南解下贴肉佩戴的狼首玉符——北汉皇孙最后信物,轻放在烧鸡盘边。他弯腰捡起儿子掉落的芝麻,摇头低笑:“这臭小子……看来真得去天桥摆摊了。
袖袍下,他握住杨排风冰凉的手。远处传来刘朔的嚷嚷:“爹!下次我要吃宫里的蜜煎雕花!”
师叔的笑骂混着风声飘来:“小祖宗!先让你爹把当玉符的钱赚回来!”
汴河灯火渐次亮起,映亮那盘六年未动的烧鸡,终于等来了同桌共食之人。
华山陈希夷旧观·云深不知处
青瓦白墙的道观隐于古松翠柏之间,檐角铜铃在山风中轻响,与西夏祭坛的血腥戾气判若两个世界。耶律皓南推开斑驳木门时,尘埃在光束中浮沉,仿佛时光在此凝滞了数十年。
杨排风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指尖拂过积灰的经架,忽然轻声道:“少夫人昨夜传信……她说天波府纵使只剩妇孺,也无需‘北汉皇孙’相助。”她顿了顿,声音涩然,“她让我转告你:杨家的血债,不必仇家来偿。”
耶律皓南背影一僵。他想起十日前穆桂英立于天波府残垣前的模样——那个曾与他同门学艺的师妹,如今眉宇间只剩淬冰的决绝。她宁愿带着重伤的佘太君和年幼的杨文广远赴太行山寻医,也不愿接受他以“紫微斗数”推演的生机。这份倔强,与当年她宁死不嫁、一剑刺穿他胸膛时如出一辙。
在陈希夷昔日打坐的蒲团下,耶律皓南触到一方冰玉匣。启匣瞬间,《九天罡气诀》的金篆文浮空而现,流光中竟夹杂着几缕银丝——那是师尊临终前以寿元为墨添上的注解。
“以罡代煞,化阵反噬……需引北斗正气入经脉,辅以至亲血脉为引……”耶律皓南喃喃念出手卷末行小字,眸光倏地锐利,“为何与师叔所言‘父子联心’的幻境考验全然不同?”
“咳咳!”凌霄子不知何时蹲在窗棂上,一边掏耳朵一边理直气壮地撇嘴:“我师兄写这卷轴时,你儿子刘朔还在奈何桥边排队等投胎呢!”他翻身跃下,随手抓起供果啃了一口,“再说,华山上连鸟叫都带股道学味儿,闷死个人!你自己参悟吧,你师叔我啊——终于自由啦!”
话音未落,凌霄子已拎起正在揪鹤羽的刘朔后领,如纸鸢般荡向云海。身影消失前,他忽然回头,眼中闪过一道与嬉笑极不相称的清明:
“对了!你那孤寡破命,师叔我顺手改了天机盘!不出三年,你准得个闺女——”他大笑声混着鹤唳传来,“到时候可别哭着脸说养不起!”
耶律皓南握着玉匣怔在原地。他想起当年师叔也是这般“顺手”救下坠崖的杨排风, “顺手”在辽营粮草里掺巴豆……游戏人间的皮囊下,藏的一直是算无遗策的护犊之心。
夜色浸透道观时,耶律皓南独坐石阶。掌中玉匣泛起温润光泽,他忽然记起少年时陈希夷抚着他的头叹:“皓南,你将来若被反噬所苦,当知刚极易折,柔能克刚。”
——原来师尊早料到他会有今日!那“九天罡气”需至亲血脉为引的设定,分明是逼他在复国与家人间做最终抉择。而师叔刻意曲解为“父子联心”,不过是为让他亲眼见证刘朔鲜活的生命力,碾碎最后一丝执念。
山风卷松涛,如叹如诉。他仰头饮尽葫芦里杨排风备的烧酒,辣意滚过喉间时,忽然低笑出声:“师尊,师叔……你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演了好大一出戏。”
月光澄澈如水,映亮他眼角细纹里藏了半生的孤寂,正被一缕人间烟火气悄然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