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汤底是深棕色的,牛肉切得很大块,铺在面上像一座小山,葱花撒在最上面,绿莹莹的。
这家店的调料一向都是顾客自己去加,徐言去端面的时候本来下意识想给两碗面都加点辣,不过又犹豫了一下,只给自己的那碗加了。
他生活费宽裕的时候偶尔会和陆顺他们一起出来玩,大家都是无辣不欢的那种,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帮朋友放辣椒。
现在......
他想的是李见松不像是喜欢吃辣的人。
所以他什么都没放。
面端过去,他忽然有点紧张,下一秒被李见松温和的声音抚平:“你怎么不吃?”
徐言回过神,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伸手挡了一下李见松准备拿筷子的手:“等一下。”
“怎么了?”
“我拍个照。”徐言把手机自带的相机打开。
他拍的是桌上那两碗面,没拍到别的。
李见松带着点笑意看着他:“想发朋友圈?”
“谁说的,”徐言收回手机,“我就是热爱拍照。”
“嗯,热爱拍照的人不拍自己也不拍风景,拍两碗还没吃的面。”
徐言的耳根红了。
李见松不再逗他,只说了句“拍照可以,不要到处乱发”。
但其实两碗面好像也没什么好发的。
可李见松好像很喜欢逗徐言,每次都把徐言噎得无话可说,然后看着徐言手足无措的样子,像在看一只不小心把自己绕进毛线团里的边牧——至于为什么是边牧......
他读博的时候赶上一个特别喜欢狗的导师,导师没事干就遛家里的那只边牧,有时候出差的时候没法照顾狗狗,就直接把钥匙交给李见松,让李见松上门照顾狗狗,而那只小狗似乎能听懂人话,或者说非常清楚李见松是来喂它的,所以门一开,它就抱着李见松的腿不撒手,尾巴摇得堪比拨浪鼓,然后又松开,跑到地上的两个按钮面前,伸出爪子按了一下“吃饭”的图标。
直接刷新了李见松对边牧的认知。
他那时候就想着以后工作也养一只边牧。
但想法归想法,现实是现实,等他真的工作了,他也没那么想养了。
这和他在感情上的克制是同一套逻辑。
李见松想要养狗,但没养。这个人有过很多“想要”,但他会控制。他清楚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不适合再添一个需要照顾的生命。
虽然没有养狗,但李见松遇见了一个青涩单纯的小男孩。
这个男孩像那只边牧一样——聪明、认真、会把毛线团绕在自己身上,然后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你。
男孩不会解开自己的毛线团,所以需他要一个人来引导他如何解开。
.
徐言拍完照就收起了手机。
李见松问:“拍完了?”
“拍完了。”
“那现在能吃了吗。”李见松又问。
徐言笑了一下。
然后开始动筷子。
店里有点吵,不过他们坐在角落,靠着窗户,正好能看见对面那条街的繁华灯景。
李见松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话,所以这里对比其他顾客显得格外安静。
徐言夹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去,烫的,辣的,但他没停,又夹了一筷子。
主要是太好吃了。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
他本来不想看,但紧跟着又弹出几条,手机在桌上不断振动。
说不清到底为什么不想看,又为什么不敢说话,也许是因为师生之间天然的分界线,又或许是因为牛肉面太好吃。
李见松放下筷子,顺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给徐言:“不看看谁找你吗?”
徐言接过纸巾:““不是不想看。”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解释,又像是在跟桌上那两碗已经不太烫的面解释。
徐言:“就是,这里是吃饭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又觉得不太对——为什么吃饭的地方就不能看手机?面馆里每个人都在看手机,对面那桌的中年男人一边吸溜面一边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大到整间店都能听到“老铁们双击666”。
但徐言似乎不是怕被打扰,他是怕被打扰之后,就回不来了。回到看手机之前的状态。
他想把和李见松独处,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管,就单纯一起吃饭的这段时间留住,哪怕只留到面吃完。
李见松没有追问。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嘴角,然后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碗旁边,边角跟桌沿对齐。每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给徐言时间——把他要说的话说出来,或者咽回去。
不过后来徐言还是看了眼手机。
因为他吃完了,而李见松还没有。
于是在等待的间隙,他总算是拿起了手机。
时间不晚,八点都没到。
是陆顺发的消息,一个普天同庆的JPG表情包,然后紧跟着就是两个链接。
第一个链接是李见松在学术论坛公开回应记者的提问,第二个链接是全国美展组委会的调查结果。
——“美院教授李见松回应抄袭风波”。
——“全国美展关于金奖作品涉抄袭一事的调查结果,确认该作品系作者原创”。
徐言的筷子停了一下。
每读一行,他的手指就收紧一点。
陆顺再次弹了一条消息过来:“卧槽你看热搜了吗!出结果了!金奖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