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带着点笑意的清凌凌的眼眸。此时杜雪溪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内敛的锐气,方才用书卷轻轻敲了她的额头。
“殿下困了?”
“没,没有。”她揉着眼睛:“孤只是在思考先生方才所讲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今日便到此吧。殿下早些安歇。”
“但是明日要交……”
“明日早课前,臣再来与殿下分说。殿下年岁尚小,熬夜伤身,于功课无益。”
“先生……舅舅。”她扯着他的衣袖,小小声道:“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原来她习惯这种气息,能听到那翻书声就能叫她沉沉睡去,一夜无梦。那时她以为日久天长,太子会成为皇帝,她会慢慢长大,学会治国平天下,他会一直辅佐她,如史书里的贤臣良相。他们会这样,天长日久,一年又一年,永远不会改变。
……
谢丹棠是被窗外隐约的鸟鸣声和透入幔帐的、微凉的晨光唤醒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掌心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倏地睁开眼,看向自己身侧,她抓着另一个人的手。那只手以一种顺从、称得上是安放的姿态任由她抓着,指尖微微蜷着,搭在她的掌心。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一点点向上移动。
杜雪溪。
他在她榻边坐了一夜吗?
他闭着眼,眼睫垂落,没有表情,仿佛只是小憩。
“陛下醒了,可还安好?”
谢丹棠只注意到他在她下意识松开手后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将手收了回去。
“杜卿何时醒的?”
“臣并未深睡。”杜雪溪站起身:“陛下既已安寝,臣便告退了。早朝时辰将至,陛下还需更衣梳洗。”
她目送他离去。
谢丹棠发现自己还是恼火于杜雪溪的片尘不染。昨夜那些破碎的、令人窒息的噩梦画面再次翻涌上来,她想问问看,你为什么不自己登基?为什么要沿用我的年号?以杜雪溪的才智手段,何必将自己置于那种境地,留下千秋骂名?如果只是为了权力,代价太过惨烈,行径也太过诡异。
全天下的人都在揣测他的野心,痛骂他的奸佞,恐惧他的权势。可他们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但是谢丹棠一定是全天下最懂杜雪溪的人。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轰然炸开,瞬间烧尽了所有混乱的思绪。她甚至觉得不必执着于让他伏法,身败名裂了。
那或许是天下人想要的结果,是史书工笔会记录的评价。可那对他而言,真的是最痛苦、最无法忍受的惩罚吗?一个连身后骂名或许都不甚在意的人……她还知道杜雪溪不怕死。
她比全天下的人都更清楚,杜雪溪在意什么,追求什么。
所以她能锁住他。
舅舅、老师,杜雪溪,她让所有称呼在牙齿间滚过一遍,喃喃如情人耳语:我们不要做亲人、师生,君臣,仇敌……
既然你也不想做皇帝,只想做臣子。
那何不做朕的裙下之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