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见了,挺漂亮的就买了点。”
漂亮就要带回家吗?
屠晋虽然不以为意,但还是记得自己正扮演着温柔的好哥哥,回到房间,找出一个大小适中的窄口高陶罐:“我们家正巧没有花瓶,暂时先用这个养着吧。”
一个普普通通的陶罐,用来插花倒是可行。
只是时木握着花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下,又很快恢复平静,朝他恬静一笑。
屠晋从墙角缸中舀了一瓢水,灌进陶罐中,从时木手中接过花束,一株一株悉心摆放插好。
他将陶罐放于石桌上,又往里推了推,这才满意地看向一旁的女子。
馥香的金桂下,是清泠的龙胆花。
很快便有人打破了这日清晨的宁静。
“阿晋哥,”小葫芦领着一位年迈的老嬷嬷进门,老远便听见他的声音:“有人前来拜访。”
老妇穿着虽不张扬华贵,但衣边针脚极其讲究,定准出自高门大族。
她的视线在院内的二人之间轻扫,最后冲着时木的方向福身,表明来意:“姑娘,我家小姐请您入府一叙。”
她家小姐?
“老人家,你恐怕是找错人了。我才刚到蔚水县几日,并未结识你家小姐。”
时木暗自思忖,难道她家小姐和先前找来的那些受害者家属一样,是为干尸案而来?
听得时木的推脱,老妇反倒是笑了,慢条斯理转述小姐的吩咐:“姑娘,你腰间那颗赤红的宝珠,我家小姐记得真真的,绝不会有错的。”
又是她的宝珠。
屠晋颦眉,侧移半步替时木挡住老妇追索的视线,叫那老妇只能再寻说辞:“不必担心老婆子是心怀不轨的坏人,蔚水县连县令正是家主,时木姑娘可随小姐唤我秦嬷嬷。”
知道她的名字,必是暗中查访过,又特意提到赤绡珠……
深靛蓝的衣袖下指节叩紧,时木抿紧双唇,看来她不得不去县令府走上一遭,瞧个明白。
“好。”她从屠晋身后走出,应下陌生女子的邀约:“秦嬷嬷,我随你去见你家小姐。”
“我随你同去。”
“不必如此。哥哥,我不过是去见个新朋友。”
即便带着亲昵的称呼,她拒绝屠晋的语气仍显得强硬。只因她不想让他知晓赤绡珠,那必定牵扯出她真正的身份。
宝珠的主人自愿独闯狼窟,屠晋哪怕是作为“兄长”,也不能再说什么。
“公子宽心,只是小叙,到时府中自会有马车护送令妹回家。”秦嬷嬷是府中老人,自是了然何时该说何话,才尽如人意。
连家的马车停在无名居大院前,接上小姐属意之人便回了程。
县令府邸坐落于蔚水县最繁华的中心区域,并疆兼巷,足足占了八条长街,富丽堂皇。
但来此的是时木,她见过庞大到横亘百里的雨执殿,便就是雨君的寝宫就独占了一个山头,相比之下她对这个人间的小府邸并不感到惊奇。
秦嬷嬷寡言少语,只是领着她往前走,穿过一座接一座的花园,一条连一条的游廊。
每一位路经她们的丫鬟仆役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埋头退避,俨然是府内的规矩森严。
时木亦步亦趋跟上秦嬷嬷的脚步,心下忖度着这连家小姐究竟为何要寻她来见,为何偏她不亲自到折桂院,是有何难言之隐?
*
连千树,连家孙辈的第一个孩子。
她的命不好。
母亲体弱生她那日难产,病未愈,撒手人寰时她正在襁褓中哭啼寻奶。
年幼丧母并没有换回家主对小千树的怜惜,孤车两仆,她便被送去了遥远的道观,从此只伴青灯古佛。
一句“命不好”的签言,换了她十七年的伶仃孤苦、无依无靠。
在十七年后,只因家主的六十大寿,她被允许回到蔚水连家,短暂停留。
回程的路如此漫长,每一处草木尘土都令她无比陌生。
每靠近一点故乡,她惶惶的心便多一分平静,若是路途再远些,许是它就不再跳动了。
车马连夜赶路,遇上突如其来的大雾。
所有人都死了,唯有连千树活了下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连家的仆役在高门前发现了几近昏厥的她。
至于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已经全然失去了记忆。
*
“小姐在里面等你。”
秦嬷嬷将人送到一处刚刚修缮过的旧院,不再多言便离开了。
穿过稍显低矮的院门,时木还没靠近便闻见了浓浓的药味。
这里所有的门窗都紧紧闭着,有些甚至似是从里面被钉死了,透不过一丝清气。
修缮之处清晰可察,便是那正中间的大屋,换了新木,四处都挂上了青红的茱萸。
也正是那处,药味最浓。
连家小姐,身体不好,受不得风寒?
她走近那间厢房,屈着指节叩门。
里面如她所推测的那样,传来气若游丝的回应:“门没锁,你直接进来罢。”
时木缓缓推开门,往里探了一眼。
因着闭窗,厢房中少了天光,点着许多烛火,也能看清一切。
靠窗的桌案前坐着一位素衣娴静、青丝半绾的女子,正伏案作画。
烛影下,她睫羽轻颤,美得让时木不忍出声打扰。
她进门后反手将门合上,不叫寒气逼近,上前的动作也不自觉放慢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