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死不瞑目尸骨未寒,任谁处于这种境地都是听不进去外人劝解的,他们只知道府衙将时木以元凶的身份关进地牢,定是有明确的证据的。
情况没有转好,反而愈演愈烈。
“妖女!”
“杀人凶手!”
“草菅人命、戕害无辜……”
“我要你血债血偿!”
咒骂声几乎要将人淹没。
时木被压得后背紧贴着墙,一双布满茧子的手在她眼前猛力挥舞,泛黄的指甲几乎要钻进她的眼睛里。
她下意识偏头躲避,在这群怒不可遏的人群中觉察到了一丝不同的情绪,有些熟悉。
那是一位脑袋低垂的妇人,身着棉衣面露茫然,失魂落魄。她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人群外。
小女孩梳着一个简单的双环髻,怀中抱着一个白色的兔子布偶。
她们是猎户的一双妻儿。
带给时木似曾相识之感的,正是妇人此刻神魂恍惚之态,像极了她在地牢中遇见的那个死刑女囚。
无知无觉,活似一个麻木的提线木偶。
“阿娘,我想回家了。”小女孩望着人群中被围剿的“杀父仇人”,她害怕地拉了拉妇人的手,大半个身子都躲在其后。
妇人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孩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用最轻柔的语气去哄她:“你要听话,不然她会把你从阿娘身边带走的。”
“小小乖,阿娘就算是赔上自己,也会保护好你的。”
她说的赔上自己就真的是赔上自己的命。
妇人从怀中掏出一张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什,她没有打开它而是握着圆钝的那端,像是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毫无预警冲向她的仇人。
时木微微颦眉,迅速推开挡在她身前的屠晋,一把抓住妇人持刀那只手的手腕,将其推向身侧的墙壁。
这一幕令所有人始料未及,四下噤声。
那些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咒骂“凶手”的百姓做了一辈子的本分人,他们能想到的最狠毒的报复也不过是说几句对凶手来说不痛不痒的话。
匕首刺破黑布,深深扎进墙缝中。
妇人疯了般去拔墙上的匕首,目眦欲裂,似是只有杀了时木才能镇静下来。
时木想要上前解释,可那人根本不给她机会,见匕首拔不下来便伸手去掐时木的脖子。
可她还没碰到时木分毫,却将自己的女儿撞进了水缸。
她被屠晋反钳住胳膊,仍冲着时木声嘶力竭地大喊:“去死啊!”
幸好时木她听不见,水缸中回荡的扑通声浸没了她的大脑,挂在房檐上摇摇欲坠的斗笠掉落,兜头盖在她的脸上。
被她救下的小女孩跌在地上,缩成一团,望着母亲疯魔的模样瑟瑟发抖。
时木仰面跌进大水缸,扬起的手中高举着一只白色的兔子布偶。
缸中沉寂的死水从底部卷起缚上她的腰腹和胸膛,挤压她的呼吸。
挂在房檐上摇摇欲坠的斗笠掉落,兜头盖在她的脸上,冲力不小。
笠帽密织的缝隙中筛下稀疏的光线,缸中溢出的水洒了一地。
事故发生的瞬间,屠晋立即钳制住想要置时木于死地的妇人,同时伸出一只手去抓时木,却落了个空。
手下的妇人仍在猛力挣扎,屠晋不得不一记手刀劈在她的后颈,将她打晕。
他将妇人靠墙放下,那跌坐在地上的孩子忍住惊慌扑到母亲身边。
屠晋只看了一眼,没再去管她们。
笠帽被揭开,屠晋将时木从水缸中拉起来,赶忙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
“家妹能从地牢中安然无恙走出来,就足以证明了她与此案无任何干系。诸位此刻上门闹事,难道是在质疑县令大人的英明决断吗?”
屠晋的脸虽与亚形同孪生,脾性却与之大相径庭。他板起脸来,一双琥珀眼缓缓扫视全场,声音沉稳却不容置喙。
许是被蔚水县县令的威名喝住,闹事的人不似先前的咄咄逼人,反倒是局促不安起来。
小女孩刚刚目睹母亲突然发狂,已经是强忍着害怕不敢出声,此刻再被屠晋森冷的眼神吓到,眼眶中盈满的泪水瞬间决堤。
可她也只敢小声抽泣。
一只带着水气的手拉过她不停颤抖的小手,将干干净净的兔子布偶塞到小女孩的怀里。
时木半蹲在女孩面前,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柔声安慰道:“小小别害怕,这个大哥哥不是坏人,他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妹妹。”
见小小止住了眼泪,她起身看向其他人。
“我知道亲人的罹难让你们难以接受,你们痛苦、愤怒、委屈……可这些情绪的发泄不应该给我,而是给那个真正逍遥法外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