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聁一愣,她会弹古琴吗?
长宁郡主苏聁,自幼骄纵,喜动不喜静,弓马娴熟,却对琴棋书画兴致缺缺。
古琴?她碰都未曾碰过。
恍然间,忆起前世——
暂居萧牧别院那段时日,他曾手把手教她抚琴。
他说,琴音能静心。
他说,聁聁,你指法不对,该这样。
手指修长,覆在她略显笨拙的手上。
他不厌其烦,一遍遍示范,亲自上手,纠正她每一个指法错误。
后来她死了。
好在,这一生,她又遇见了他。
酸涩毫无预兆涌上鼻尖,她眼眶微微发热,迅速垂下眼睫。
“善古琴,”苏聁接上之前的话,“幼时倒也胡乱学过几日,虽荒废多年,糊弄个附庸风雅的禽兽,想必也够了。”
萧牧一直紧紧盯着她,没错过她方才一闪即逝的脆弱。
那神色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眼花,可心头却莫名一紧。
“至于目眇,”苏聁朱唇微启,吐出的话却是让萧牧的心直直沉到谷底,“还有谁,比我更合适?”
果然,他没猜错。
她就是要冒充那个被薛延点名索要的目眇古琴女,以身作饵,主动入薛府。
“不行!薛延府邸必是龙潭虎穴,你孤身潜入,太过凶险。此事需从长计议,我们应先带证据回州城,禀明朝廷……”
苏聁打断他。
“等我们从长计议好,薛延早已得到风声,证据销毁,人证灭口,那些还关在薛府地牢里的女子,还有活路吗?”
“萧翊安,你我都清楚,光凭这些账册信件,未必能立刻扳倒一个经营多年的州府别驾。他大可以推说不知情,是下人私自妄为,乃至反咬我们诬陷。唯有入他府中寻得铁证,让他无从抵赖,才能将他彻底绳之以法。”
“可那也不必你亲自去!” 萧牧急道,目光紧紧锁着她,“我们可以另寻他法,或者我去!”
“你去?”苏聁没忍住笑出声,“萧大人,你连是女子这一点都不符,你怎么去?”
萧牧语塞,又道:“那也可以寻其他女子假扮,我们……”
“找谁?”苏聁再度打断,“另寻一无辜女子送她入那魔窟?萧翊安,我不是菩萨,却也没卑鄙到那般地步。”
闻言,萧牧霎时若被冰水浇头。
是啊,他怎能提出让另一个无辜女子去涉险?
那与薛延之流,又有何异?
他想解释,却如鲠在喉。
苏聁看出他回过神后的慌张。
她其实知道,他是真的担心她。
神使鬼差间,她抬手,轻抚过他鬓发,犹蜻蜓点水。
继而望进他眸中,里边满满的——
全是她。
“你关心则乱了。”
苏聁笑起来。
“我意已决。”
四个字,斩钉截铁。
萧牧心中百味杂陈,各种情愫交织,快将他撕碎。
他拦不住她,从来都拦不住。
“第一,将上面这些还能走的女子放了,每人给些银钱干粮,让她们各自寻路去。告诉她们,此地溃兵已除,速速离开,莫要回头。”
柔情褪去,苏聁恢复了办正事时一贯的淡漠,冷静部署。
“第二,地窖里那几个伤重的,你设法找个稳妥地方暂时安置,留下药物银钱,等我们事了,再派人来接。”
“最后,”她抿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萧牧,“我服下此药,三个时辰内脉象紊乱如重病垂危。你处理完前面两件事后,将驿馆布置成溃兵自相残杀之状,我会昏迷在地窖入口附近,等其他女子逃散,只留下一个奄奄一息的我。”
“据信中来看,薛府派来接货之人,天亮便会到,他们见此情景,只当是溃兵内讧导致,不会起疑,未免货物死亡无法交差,他们必会第一时间将我带走,送往薛府。”
接过那冰凉瓷瓶,萧牧只觉重若千钧。
他艰难问道:
“那你入薛府之后呢,我该如何接应?”
“兵分两路。”
苏聁条理清晰。
“我入薛府,设法找到他囚禁女子的地方,拿到更直接的罪证。而你,立刻带着这些账册信件,赶回去与盈袖他们会合,再以最快速度,调集人手,包围薛府。”
她眉尖若蹙,似在计算时间。
“可动手时,我会设法递消息给你,最迟明日此时,若我仍无音讯,你便直接带人冲进去,以钦差巡查、接到密报为由,搜查薛府。届时,人赃并获,他百口莫辩。”
萧牧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快捷有效之法,可一想到她要独自深入虎穴,他顿觉心如刀绞。
“对了,账册上说,那女子被严加看管,磋磨数日,我若完好无损入薛府,必惹人生疑。”
她转向萧牧,轻描淡写道:
“帮个忙,在我身上弄些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