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至萧府门外,盈袖掀开车帘,却见——
府门前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当先一人着戎装,外罩玄色大氅,正是萧绍钧。
一队腰佩长刀的甲士黑压压地蜿蜒数里,整齐划一跟随他身后。
萧老夫人、萧夫人亦在。
盈袖也没料到帘子一掀开会是如此这般光景,惊得手一抖,车帘险些又落回去。
她忙稳住心神,若无其事地退至一边。
马车内景象,纤毫毕现袒露于阶下静候的众人眼前——
长宁镇国郡主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怀中倚着个清瘦的少年。
萧牧睡得正沉,脸颊贴在苏聁颈侧,苏聁搂了他肩背,心不在焉地轻拍着。
萧绍钧离得最近,瞧得亦最分明。
见自己那个素来阴郁孤僻的庶子被郡主搂着小憩,饶是他见惯风浪,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
他迅速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臣萧绍钧,参见长宁郡主。”
怀中,萧牧似被这铿锵有力的一声惊扰,羽睫微颤,继而缓缓睁开。
他初醒,神色茫然,乍一见苏聁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离他那样近,几乎是弹跳着向一旁撤开,脸颊红透,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一层绯色。
“郡、郡主,多有得罪,我……”萧牧语无伦次,慌忙想起身,怎料动作太急又是在狭小的车厢内,差些撞上车顶。
苏聁伸手扶他一把,语气平淡。
“到了,下车吧。”
萧牧才一转身,便和车驾外萧绍钧犀利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垂眸移开视线,强装镇定地下车,哑声唤了句:“父亲。”
萧绍钧颔首,算是回应,旋即继续对苏聁道:
“臣奉皇上口谕,前来接郡主凤驾返京。宫车仪仗已备好,请郡主移步。”
萧牧一愣。
她才来,这便要走了么?虽则这位郡主性骄,言又毒如蜂虿,然此数日所予他之暖意,却是分毫无虚。
他薄唇抿着,细细密密的酸涩从心尖萌芽,丝丝缕缕蔓延至四肢百骸。
犹豫良久,萧牧望向苏聁,正欲说话,却听她不耐地“啧”了声。
“回京?现在?”苏聁颦眉摇头,“不成,本宫在明州尚有事未尽。”
“这样吧萧将军,你去跟陛下讲,就说本宫再留……嗯,半个月。若陛下怪罪下来,本宫自会与他分说,撒娇耍赖本宫最拿手了,保证不牵累你,如何?”
满场皆寂。
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胆大包天的郡主。
抗旨不遵,还敢跟皇上讨价还价?简直闻所未闻。
萧绍钧面色凝重,试图劝她。
“郡主,皇上口谕乃君命,岂可延误?郡主离京多日,陛下委实忧心……”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苏聁不耐打断,“别成日君命君命的,陛下的脾气本宫还不清楚?他那就是瞎操心!本宫说了,再留半个月,就半个月!你照本宫的话回禀便是,出了事本宫担着,绝不叫你为难!”
“若萧将军再推三阻四,本宫现在可就躺地上打滚了啊。”
萧绍钧被她这番胡搅蛮缠的言论堵得无话可说,心下权衡再三,还是妥协了。
“既然郡主执意要再留半夜,臣遵命便是,只是半月之期,望郡主务必遵守,届时无论如何,臣都必须护送郡主返京。”
“至于陛下那边……臣会尽力陈情。”
见目的达成,苏聁狡黠勾唇。
“这便对了嘛!萧将军放心,本宫说话算话,半个月后保准与你走。”
她话音方落,又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夫人!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是府中负责日常采买的陈婆子。
她刚连滚带爬跑到萧夫人跟前,一看府外这样大的阵仗,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萧夫人本就因没能送走长宁郡主这尊大佛心绪烦乱,眼下见这婆子如此失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斥道:
“放肆!没见老爷和郡主在此吗?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滚下去!”
那陈婆子却似没听见,膝行两步抓住萧夫人裙角,压着嗓儿道:
“夫人,真、真出大事了!三小姐在梅园惹了天大的麻烦!”
她语无伦次地讲述,萧夫人听着,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尽,阴沉如死水。
萧夫人悄悄打量苏聁,可惜她面覆白绫,瞧不清神情。
苏聁将她鬼祟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一勾。
看来,今日梅园那边的热闹,已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