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牧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我何曾碰过你一片衣袂?”
“你没有?”
祝余哭得梨花带雨,似豁出去一般,倒豆子般全往外说。
“去年祭月节,花园后头的假山!你喝醉了酒,把我拖进去……撕我衣裳、捂我嘴,事后还威胁我,若我敢往外说,便让我与二小姐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你表面看着一本正经的,私底下玩得可花!那夜我被折腾到半死,你花样百出,一瞧便不像个生手!”
“后来、后来我有了身孕偷偷与你讲,想让你收我做通房,给我条活路……可你怎么说?你说我痴心妄想!给我灌下落子汤,那可是你的亲骨肉啊萧牧!你好狠的心!”
声嘶力竭的控诉,犹冷水入滚油,在暖阁内噼啪炸开。
众人看向萧牧的眼神又变了:
□□婢女,致其有孕又迫其落胎,简直禽兽不如!
萧令痛心疾首道:
“四弟,你怎能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虎毒尚不食子,你、你这让萧家列祖列宗情何以堪啊?”
萧让袖袍一挥,眸中酝酿着滔天烈焰。
“四弟!我原以为你只是行事欠妥,却不想你内里竟已败坏至此!行此苟且,始乱终弃,戕害人命!你、你还有半点读书人的廉耻吗?此事若传扬出去,父亲一世清名,萧家百年声誉,都要毁于你手!”
“今日,我这做兄长的,少不得要大义灭亲,将你捆了送到祖母面前,听凭发落!”
说着,他侧首对仆役使了个眼色,叫其上前擒拿萧牧,却在此时——
“不是,等,你等等!”
一道骄横的女声突兀地插进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中。
众人愕然望去,却见一直恍若看戏般的长宁郡主稍稍坐直了身,眉心微微蹙起,一副被扰了清净的烦躁模样。
苏聁揉了揉被祝余吵到发麻的耳朵,转向她,不可思议地问: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萧翊安喝醉了酒,强迫于你?”
祝余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的!他喝得烂醉,浑身酒气……”
“呵,”苏聁短促地笑了声,“萧翊安那小子千杯不醉,谁能灌得醉他?就凭你们萧府那点淡出鸟来的桂花酿,还是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兑了不知道多少水的所谓‘陈年花雕’?”
此言一出,不止祝余愣了,连萧牧也猛地转头看向苏聁,狭长的凤眸中盈满震惊。
她怎会知晓?
他平素低调又极少饮酒,便是喝也不过浅尝辄止,偌大的萧府无一人知其深浅。
他与苏聁相识不过短短数日,这些天他更是从未饮酒,他的酒量,她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萧令和萧让对视一眼,也懵了。
萧牧千杯不醉,他们怎么不知道?这位才来没多久的长宁郡主又怎的如此清楚?难不成萧牧私底下与她已相熟到连这种隐秘之事都告知了?
两人心乱如麻。
苏聁没兴趣管众人心中怎么想,自顾自起身,踱步至祝余跟前,虽蒙着眼,可她一身久居上位的威压还是叫祝余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你说他喝得烂醉、浑身酒气,是何种味道的?清香还是浓烈?他身上穿的什么衣裳?常服还是过节特意换的?那晚祭月节,府中设宴,他可曾离席?离席了多久?是独自一人,还是与人同行?你一个内宅婢女,祭月节夜里不在主子身边伺候,跑去花园后头的假山作甚?是有人叫你去的,还是你自己去的?嗯?”
一连串具体到近乎刁钻的问,冰雹般砸得祝余体无完肤,这些问题桩桩件件皆需经得起推敲的细节来支撑,绝非含糊其辞能搪塞过去。
祝余张口结舌,支吾着,眼神不住往萧令那儿瞟。
她只是照着三小姐的吩咐编造个酒后乱性的故事,哪里想过要推敲得如此详尽?
萧令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得不为祝余找补,她看向萧牧,迟疑道:
“四弟,去年祭月节那晚,你好像确实离席了一阵子,是不是?”
萧牧冷冷看她一眼。
“去年祭月节府中设宴,我因风寒未愈,只略坐片刻,饮了半盏热茶,便向祖母、母亲告退,回自己院中歇息,直至宴散,未曾离开。此事,我院中小厮以及当时在附近值守的刘婆子皆可作证。至于醉酒……”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瞥了眼苏聁,继而敛眸。
“更是无稽之谈。”
“罢了,这些你既答不上来,本宫便换些来问。”
苏聁颇善解人意地一笑,又连珠炮般抛了串问题出来。
“那落子汤你喝下去后有何反应?是当场见效,还是隔了几日?之后可曾请大夫调理?调理的大夫又是谁?”
祝余额角冒汗,只硬着头皮道:
“回郡主,过去那么久了,奴婢、奴婢记不清了……”
苏聁轻笑。
“如此刻骨铭心之仇,连被迫灌下落子汤这般大事,你也记不清了?那你怎么就偏偏记得,是去年祭月节,在花园后头的假山旁呢?”
她不等祝余回答,转向按察司官员。
“既然此婢女指控萧四公子□□致孕又逼其落胎,此事关乎人命,亦关乎萧四公子清誉,不可不查。请即刻派人,查询去年祭月节前后,萧府可曾有人开具过落胎药物。再查问府中下人,去年祭月节那日萧四公子行踪,可曾饮酒,可曾去过花园假山。也请稳婆或女医官,为此婢女查验身体,看看是否有过小产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