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牧迟疑一瞬,到底是没再坚持,低低道了声谢,便上了车。
车厢里暖香浮动,萧牧拘谨地在角落坐下,抿着唇,不自在得紧。
苏聁轻哼一声,又靠回软枕上闭目养神,懒懒丢下一句。
“盈袖,把那个暖手的铜炉子给他抱着,莫让他染了风寒回头传给本宫。”
盈袖忍俊不禁,连忙将煨得滚烫的紫铜小手炉塞到萧牧怀里。
他被倏然舔上指尖的灼热惊得手一抖,暖意流淌,一点点驱散渗透进他骨子里的寒。
萧牧捧着那沉甸甸的小炉,低声道:“谢郡主。”
苏聁没理。
马车继续朝梅园驶去,车轮轧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响,车里很静,萧牧捧着暖炉,源源不断的热源从掌心蔓延到他每一根筋络。
他微微侧目,望向苏聁恬静的睡颜,心底积结了十余年的坚冰似乎连着车外纷扬的飞雪一块儿,悄然融了一角。
梅园,果然如其名,红梅、白梅竞相绽放,掩映着亭台水榭,暗香浮动,甚是清雅。
丝竹声隐隐,来往之人皆锦衣华服,或三五成群吟诵,或独立梅间赏玩,端的一派文人雅集气象。
马车停下,小厮伶俐地上前摆好脚凳,盈袖先一步下车,小心地搀扶苏聁下来,萧牧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
苏聁穿一身海棠红缠枝玉兰纹锦缎小袄,外罩一件牡丹绣金披风,领口边缘一圈蓬松的银狐毛,衬得她一张脸愈发如玉,虽仍覆着那方素白绫带,却掩不住那通身的气派。
长宁郡主初来明州又鲜少出门,人人都瞧她眼生,却也没多问,只当是哪家深居简出的闺秀,毕竟比起苏聁,他们还是更爱拿跟在她后头的萧牧做谈资。
“瞧,那不是萧家那位四公子么?他竟也来了?”
“呵,如何来不得?人家可是有‘诗才’傍身的。只是这‘才’从何来,便颇值得商榷了。”
“此言何意啊?”
“这还不明白?观其出身,姨娘乃扬州瘦马,贱籍之流,能识得几个字已是侥幸,谈何家学渊源?再看其平日,杜门却扫,未见拜于哪位鸿儒门下。如此境况,却能屡有佳作流出,其中蹊跷,不言自明啊。”
“兄台是说……他请了代笔,沽名钓誉?”
“嘘——,心照不宣,心照不宣。只是今日这停云雅集,明州才俊云集,更有宿儒前辈在座,是骡子是马,怕是要拉出来遛遛了。若无真才实学,只怕……要贻笑大方了。”
“正是此理。若真有倚马之才,何惧当众一试?若只是虚名在外,呵呵,这欺世盗名之辈,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议论声一字不落地落到两人耳里,刻薄得紧。
萧牧听惯了,神情不改,倒是苏聁,脸色霎时阴沉。
她脚步顿住,转过身正欲叱责——
“郡主。”萧牧忽然上前半步,低低唤她一声,嗓音里夹杂着几分乞求,“不必。”
苏聁眯了眯眼。
他在拦她,不想她因为自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与人起冲突,平白惹来非议。
胸口那股郁气堵得愈发厉害,她看着萧牧那副隐忍模样,又硬生生将话咽下去。
行,她倒要看看,这群人能唱出什么戏。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见萧牧毫无反应,那几名嚼舌根的学子互相递了个眼色,略一点头,为首之人便摇着折扇踱步过来。
苏聁嘴角抽了抽,大冬天的还打个折扇附庸风雅,什么毛病。
此人姓卫,名衔川,乃明州知府的同宗侄子,素来嫉妒萧牧才情。
卫衔川轻蔑地在萧牧身上打量一圈,皮笑肉不笑。
“哎呀,这不是翊安兄吗?久闻翊安兄才名,诗赋文章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令吾辈汗颜,只是……”
他话锋一转,骨扇“啪”地合拢,指向满园怒放的红梅。
“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这停云雅集,恰逢红梅盛放,正是吟咏之良机。”
“翊安兄既有此高才,何不当场一展,即席赋诗一首,让我等凡夫俗子,也能亲眼得见何为倚马可待,何为文思泉涌?也省得……外面总有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质疑翊安兄过往之作是否真出自本心本手,岂不徒惹烦恼?”
此言一出,他身边几人立即阴阳怪气地附和:
“卫兄所言极是。四公子,就请一展才华吧?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若真能即席成诗,字字珠玑,那我等自然心服口服,从此对四公子之才学,再无半分质疑!可若是作不出,抑或只是平平之作,那以前那些诗文……啧啧,恐是要重新品评一番了。”
起哄声渐响,不少人围拢过来,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萧牧仍静静立着,只眸色沉得骇人。
他缓缓扫过那些个带头起哄之人,末了,目光钉在卫衔川脸上。
卫衔川被他看得略微心里发毛,但不过一瞬,又挑衅道:
“怎么,翊安兄不敢?可是……确有难言之隐啊?”
苏聁在一旁,气得指尖都在抖。
这群混账东西!
她才冷笑出声,衣袖却再度被萧牧轻轻扯了一下。
苏聁不悦皱眉,以为萧牧要再一次息事宁人,可这回——
他没再退。
萧牧迎着众人各色的神情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若庭中寒梅,他扯了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卫兄抬爱,萧某,自当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