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姻宁僵硬了片刻,她看向脸色苍白、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郁骧,她抬起脚,却又后退了一步。
“今日是我母亲的丧仪,请楚王殿下……给个薄面。”
说罢,裴姻宁闭了闭眼,对聆星道。
“让毛笋过来把人带走,关起来。”
或许真的如郁骧所言,她只能如此,只能保着他一条残命,以免聆星这些府中人受到牵累。
……这样就很好。
郁骧看着裴姻宁消失在门角,尽管骨头刺入肉中痛到麻木,他还是觉得……这样很好。
至少,恨他,总好过恨自己。
“殿下,我们该走了。”
侍卫提醒了一声,漓容煦走到郁骧身侧,以一种极为阴戾的目光打量了他片刻,微微低首。
“知道吗?我一直都很讨厌你看她的眼神。”
漓容煦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又怎会看不懂这少年眼底的在意?只不过在他看来,对方仅仅是个不值一提的贱民。
现在还是个被打断了腿的贱民。
“你应该庆幸,她要亲手处置你,不然……”
护卫过来提醒了一句,漓容煦把郁骧掼在地上,用丝帕擦了擦手,抬脚离去。
毛笋见漓容煦离开,胆战心惊地走进来,一边叹气,一边埋怨。
“公子为什么偏要在今日触女公子的霉头?”
毛笋埋怨着,慢慢不说话了。
他晓得自己从郁骧身上追求的“前程”已经没了,但郁骧毕竟待他不错,他也是个人。
眼前的少年人拖着一把病骨,慢慢站起身来,他盯着入口,一个戴着幕篱的老妇人。
“你是哪房的人?怎么到女公子的后院来了?”毛笋见老妇人衣装朴素,正要驱赶,却被郁骧猛地抬手敲晕了过去。
“你来了。”郁骧很意外。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郁骧就渐渐明白,只要天后想,她无所不知,但她只是选择看着,似乎觉得璞玉就需要这样的打磨。
风吹开老妇人的幕篱,露出她虽然衰老,却平静如湖水的面容。
“为什么要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她问。
“恨我,好过恨她自己。”
“是吗?”
天后摆了摆手,拒绝了隐匿在暗处的梅花内卫的扶助,若有似无地感叹。
“凡世间有情皆孽,偏众生长醉不觉。郁骧,你果然还是不像她,阿缘不会为了儿女情长,这般自伤。”
郁骧的瞳孔因为这句话轻颤了一下。
天后这句话,刺骨至极。
萱吟也曾因此怀恨不已。
尽管不愿承认,他就更像狁族的父亲,从第一次见到母亲开始,就疯狂地痴缠着,抱着误以为是天赐的缘分,一刀一刀刮下血肉,剖肝裂胆,沉沦至死。
郁骧知道,天后在他身上寄托的最后一丝关于母亲的惦念消失了。
此时,他只是漓缘的一件遗物,执行她的遗愿。
“这几个梅花内卫以后是你的了。”天后吩咐了下去。
角落里几道身影鬼魅般浮现,其中有几人脸上难掩震惊和绝望。
他们从身至心都是天后的死士,这个决定,意味着天后……在处理后事。
“陛下……”其中几名梅花内卫难以接受,但又被同僚眼神示意,强行按捺下去。
“你们看着他这条命,三个月后,全须全尾地带他回去继承朔凉王的位置。”天后不容置疑地看向郁骧,“替朕,替你母亲,北境封疆。”
…………
虞芳菲在前厅枯等了好一阵,没有等到自己侍奉的天后出来,却等到了裴姻宁。
她来之前准备了一肚子安慰之言,可意外地发现,裴姻宁看上去没有她想象得那样颓丧。
此时的裴姻宁已经重新梳妆,又恢复到了那副沉稳的世家贵女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一抹令人惊心的寒峭。
看见虞芳菲,她眼底的冷意淡了一些。
“芳菲?”裴姻宁有几分疑惑,“你不是陪在陛下……”
忽然,管家齐伯慌慌张张地来到。
“女公子!不好了,裴翰林他要把夫人抬走!”
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虞芳菲见状,连忙跟在裴姻宁身后赶到正厅。
此时宾客已经散了大半,几名裴家宗族来的壮丁,正在裴洸的指使下,衡量着裴夫人的棺木,准备着抬走。
见了裴姻宁,裴洸有些暗恨。
在他看来,宗族的所有人都应该为他的前程铺路,倘若裴姻宁识相,今日就该趁着这个机会,为他和楚王牵线搭桥。
将来等她入宫为妃,宗家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可这丫头只顾着自己那点儿女意气,看不清局势。
皇室薄情,她这样作态,漓容煦能痴缠她几时?如今只能将裴夫人带回去,再找机会补偿赔罪。
只是,这些想法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
“这是侯府,谁允你动母亲的棺木?!”
面对裴姻宁,裴洸先是朝余下的宾客团团拱手,又叹息了一声道:“姻宁妹妹,姑母不幸逝世,宗家同感悲恸。可姑父鹿门侯竟连面都不露,府中独你一个女儿撑持,宗家未免心疼,接回宗家,也是让姑母落叶归根。”
一番话听似体面,可已经知道雪丹真相的裴姻宁又怎不清楚宗家的心思?
于夫子告知她真相后,裴姻宁一直隐瞒着,唯恐裴夫人因此受惊。
可宗家在想什么呢?他们还不知道裴夫人没有服下雪丹,如今这么做,是想以人炼药!
裴姻宁五内俱焚,死死按在棺木上:“今日谁都不能把我母亲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