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那个时候,不看着她死?
裴姻宁想不通。
只可惜郁骧没办法给她一个答案。
他从未想过,冒死去救她是需要借口的一件事。
但他必须要给现在的裴姻宁一个借口。
“我从未想害夫人,雪丹,是萱吟救我心切。”郁骧说得很慢,也很艰难。
裴姻宁轻缓地点了一下头:“告诉我,她在哪里?”
“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
裴姻宁会倾尽一切抓到她,她绝不能让裴夫人白死。
可她找不到,那晚的混乱中,鹿门侯把萱吟放走了,他也一样保持缄默。
这个家里,只有裴姻宁一个人在乎,也就只有她一个人恨。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郁骧。”裴姻宁似乎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了,字与字之间咬得很紧,“你不要告诉我,你留下来,是要替你母亲赎罪。”
“你抓到她,也制裁不了她。”
“那是我考虑的事,我再问一次,她在哪儿!”
裴姻宁抓握着自己的手臂,指甲穿透薄薄的麻衣,洇出了一层淡红。
可痛苦不能让她抱持冷静。
她冲到郁骧面前,抓住他的衣襟。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装成一副苦衷在心的样子,最后却骗了我!”
“还是说你恨我?想看我这个样子,又为什么要把我从井里拉上来?”
一滴眼泪从裴姻宁赤红的眼尾不期然地落了下来,落在了郁骧的脸侧。
颈上的雨霖铃仍在轻声低唱,像是在哭。
郁骧握住她冰冷的手腕,一点点放下来,在这短暂的沉默后,他决定说出一部分真相。
“她是‘玉刀公主’。”
“……什么?”
“当年,先帝和天后选送了一名宫女封为帝姬,远嫁天疆,现在,她回来了。”
裴姻宁一瞬间哑了。
在戏文中,在史册上,甚至裴姻宁也曾带着这个名号披发提刀,粉墨入场。
她无法想象,萱吟那种柔弱的、让人怜惜的面孔,会是那位传颂万家的玉刀公主。
可如果玉刀公主还活着……那……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如同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抓着郁骧的手。
狁族可汗秘密保下了玉刀公主的性命,对外宣称已被处决。天疆那样的蛮荒之地,玉刀公主决计不可能周全自己。
——听说侯爷新纳的侧室,那个少年叫阿狁,真可笑,什么样的父母会给儿子取这样一个贱名?
他们母子从不觊觎鹿门侯府,他们只是想找朝廷了结恩怨。
她早该想到的。
郁骧知道裴姻宁误解了,他的确由萱吟长大,两人是有所相似的。
朔凉王,玉刀公主,萱吟,一切业果,他都一样认。
“所以你父亲放走了她,如果朝廷知道我的存在,知道始骊可汗还有一个‘余孽’,鹿门侯府会和我同葬。”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恨你?”裴姻宁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你告诉我你的出身,是料定我不敢拿府中上下的性命陪你,还要保护好你,否则你死了,萱吟就会把鹿门侯包庇狁族余孽的事昭告天下,是吗?”
郁骧轻缓地点了一下头。
“是。”
尽管他的肺腑裂开般剧痛着,尽管他看着眼前空壳一般的裴姻宁,很想回答的其实是——
因为把我从井里拉上来的,是你。
终于,他得偿所愿,在面前这张病梅似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针对他的恨意。
她就是这样的人,救不了就会恨自己无能,与其如此,倒不如他来编织仇恨,为己绞索。、
这样,也算一种纠缠不休。
“你现在……配得上我的恨。”
裴姻宁神情冷峻地擦掉已经干涸的泪痕,正要转身离去,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月洞门前。
那是刚摆脱裴洸纠缠的漓容煦。
“姻宁,你听我……”他旋即看见了郁骧,神情微微一变,“他怎么会在这里?”
漓容煦已经听从密探处听得了内情。
一个侧室的继子,为了自己的旧疾,伙同其母,侵吞了属于裴夫人的救命药。
若非如此,裴姻宁不会有后来的周折恳求,也不会……如现在这样跟他断离。
“一点家事,不劳殿下费心。”
裴姻宁漠然地从漓容煦身侧走过,可等她和匆匆赶来的聆星离开不到十步,一道猛烈的破风声从背后的院子传来。
先她一步回望的聆星发出一阵短促的尖叫。
裴姻宁的思绪空白了一阵,她一寸寸将目光挪回,只见漓容煦指使侍卫得突然出手,用刀鞘狠狠地打向郁骧的双腿。
已经是第二次。
这一下没有留手,裴姻宁望过去的同时,已是听到一声清脆的骨裂。
“杀了,大理寺来问,算我头上。”
是漓容煦的声音。
“住手!”
指使侍卫行事的漓容煦面色阴郁地看着郁骧,而后又苦涩地转向裴姻宁。
“此人和他寡母栽赃陷害你,生死大仇,留着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