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镇地广人稀,地势又平,伤亡人数不多,但建筑设施破坏严重,震中的名字还是挂在网上,各个网站都在播报受灾情况。
星辰小学的灾后重建得到了不少支持。蒋南行时常跟着校长到各处开会,为了方便,直接住在了学校临时搭建的板房里,陈亦佳有点心疼他,他只是说反正马上就要走了,就当把最后一点事做好。
陈亦佳把学校的事跟陶立芝说开了,也不那么迫切地马上回去找工作,于是也跟着一起住在板房里。
其他人可不愿意受这个傻苦,。他们那段时间窝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说个话都像在耳边说的,陈亦佳听着蒋南行一个一个的电话,从什么政策到活动板房的尺寸和选址都要跟他确定,偏偏这些琐碎的事情他还干得乐此不疲的。蒋南行也听着她偶尔坐在床上给陶立芝打电话,坐在桌子旁给小洋人上课。她跟那小孩儿打电话的时候声调会高一些,脸上的笑容会多一些,蒋南行偶尔碰上时便端着一杯水走到陈亦佳身后,对着屏幕里拿着课本扳手指讲中文的小孩儿挤挤眼睛,小孩儿马上眼睛一亮,“The dump bear!”
表达能力一朝回到解放前,陈亦佳转头瞪了瞪他,他便端着水杯走开了。
有次蒋南行坐在窗子上看手机,听到陈亦佳低声和陶立芝讲电话,讲完后有点闷闷不乐的,他把手机收起来,坐到陈亦佳旁边,“你想不想先回去?我这边办得差不多了就回去。”
“这里好冷,有没有空调,工地上又有不少男的,乱得很。”他把陈亦佳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补充说,“你先回去,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不用。”陈亦佳把手缩回来,“不想回去。”
“好吧。”
,蒋南行还是忙中偷闲开车强行送她回去了一次,那天早上工人还没来,外面的机械声还没响起来,陈亦佳没睡醒,闭着眼睛就被裹上了羽绒服,蒋南行抱着她上了那辆宽敞的老婆车开走。陈亦佳被挼了一阵,有起床气又不高兴蒋南行这种行为,拉着脸不说话,蒋南行一边看路一边转头哄她,后面还装模做样地感慨:“面就是见一次少一次的。”
陈亦佳心里梗了一下,还嘴说:“那你怎么不去不见你外公?”
“我怎么没回去了?”蒋南行笑着说,“而且我也没有想家想得偷偷哭。”
“别造谣。”
“是哦。”蒋南行说,“是谁跟家里打完电话,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地躺着不说话?怎么了?跟阿姨聊观察日光灯了的心得了?”
陈亦佳就不说话了。
她没有生太久的气,甚至还是感谢蒋南行帮她迈出那一步的,只是出来得太快了,她的羽绒服里还穿着睡衣睡裤,这样回去要被陶立芝说的。
蒋南行递了个袋子过来,是她睡前收拾好的第二天要穿的衣服,陈亦佳拿过来,迟疑地看着蒋南行,蒋南行缓缓打着方向盘,说:“我们开到市里找个酒店,你慢慢换衣服。”
“不用。”她低头翻出衣服,抬手把睡衣脱了。蒋南行的视线从路面转移到后视镜,最后索性一会儿侧头看她一眼——陈亦佳侧着身体,低着头扣胸衣的扣子,手指在背后摸索,肩膀微微耸起来,不是很顺利,她换了个姿势,胸衣的带子滑下来一截又被拉回去。她的腿光着,年轻又柔软的皮肤紧贴着他的真皮座椅,脚趾踩在座椅边缘。她转过头来看到偷看的人,剜了他一眼。
蒋南行笑了笑,又退而求其次地透过后视镜看,嘴角一松,不知不觉吹起了口哨,吹的还是《追梦赤子心》。
回家见到很宽容自己的陶立芝,陈亦佳有种新奇的感觉,感觉心情平和了不少。陶立芝还给他们准备超市里销量最好的零食,待了半天她竟然有点亏欠地舍不得走,对蒋南行的那个建议有点动摇。吃过午饭,蒋南行很狡猾地在厨房洗碗,把时间留给陈亦佳和陶立芝,那天陈亦佳有问必答,给她讲了很多自己这些年研究的东西,像在科普,氛围还不错,陶立芝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突然压低声音问她:“你们现在住哪儿啊?”
陈亦佳边吃薯片边说:“住板房啊。”
“住板房能舒服吗?”
“还行,蒋南行挺会收拾的。”
陶立芝又问:“你们睡一起吗?”
陈亦佳愣了一下,熟悉的感觉来了,她的刺自动竖起来,又被隐藏起来,她尽量平静地说:“那怎么了?我们两个都快三十岁了为什么不能住一起?”
“我又没说不能,现在先有了孩子再结婚的婚的人多了去了。”
话题忽然变得这么现实又私密,陈亦佳觉得家里的薯片简直无法消化,讷讷说道:“你怎么又开放又不开放的。”
恰好蒋南行从厨房出来,拿茶几上的纸巾擦手,陈亦佳就勾了勾他的手臂小声说想走。
蒋南行又狡猾体面地找理由告辞,回到车上的时候,蒋南行问她:“见到阿姨,心情好点了吗?”
陈亦佳“嗯嗯”两声,说:“短时间内不是很想回家了。”
他们回到晨星镇的板房,又住了一段时间,陈亦佳觉得那简直是一个新的阶段,她抬头可以看到看到很圆的月亮和很亮的夜晚,远处是摇摇欲坠的教学楼,周围是天幕的尽头,学校不像学校,偶尔能在远处遇到一些说地方话的工人和志愿者,白天是施工的隆隆声,晚上是虫鸣声,一切有种失去秩序的自由感。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很不人道地说,震后那几周的时间,是陈亦佳内心最平静的一段时间。
她大部分时间在房间里敲电脑,蒋南行很忙,进来看会儿她满屏的代码后又去忙自己的事情;要是出门远一些,便让她坐在副驾跟着一起,她又见过一次那个主任,蒋南行让她在车上等,她看到主任隔着很远就鞠躬跟蒋南行握手,蒋南行是个做事很体面的人,很少让别人难堪,也伸手握回去。要是蒋南行离得近一些,陈亦佳就在帐篷里等着,不一会儿他就带着一身寒气进来,陈亦佳变得有点粘他,站在床上刚好可以扑到他的背上。
蒋南行把她挪到前面,托住她的屁股,说话也嗲嗲的,“陈亦佳你干嘛?在外面不是独立女性吗?”
陈亦佳没有回答,往前凑了凑,很主动地亲他的嘴唇,“跟冰棍一样。”
蒋南行笑着说:“里面很热的。”
有天陈亦佳起得晚了,在睡衣外面套了件长大衣就出门洗漱,蒋南行在板房里看图纸。
洗漱池就在原来食堂那里,陈亦佳刚走到儿就听到人的声音。一个大冷天的还穿白西装的齐刘海女人,拿着一个话筒,身后跟着一个背着大包,扛着摄影机的男人。
女人把话筒怼过来,“请问您是星辰小学的教职工吗?能跟我们说一下星辰小学的受灾情况吗?”
“是的。”陈亦佳回答得支支吾吾的,跟着蒋南行住一起这段时间,她不处于战斗状态,被问得社恐发作,下意识地就往板房里走。
后面两人终于逮着一个活人了,赶紧追上去。
蒋南行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随即看陈亦佳惊慌失措地从外面走进来,以为有人心怀不轨,当着他的面都敢乱来。
他一脚踢开前面的矮凳,几步走过去,,扶着陈亦佳的肩膀,“怎么了?谁来了?”
陈亦佳着急,一时想不到怎么描述这种情况,只好侧了侧身让他看,他走到门口,一手拉住陈亦佳把她挡在自己身后,看着外面两个人,“你们谁啊?”
“你们是这里的老师吗?”镜头已经对准他们两人,白西装的女人才介绍自己是哪家媒体的记者,来这里做个采访。
那广角镜头就一扫就把帐篷里的东西拍个彻底,即使知道他们的来意,蒋南行的眉头也没有松开,他往前站了站把两人挡开,“怎么了?”
记者问:“请问下晨星小学的灾后重建到什么阶段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