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石黑管家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那是长年累月训练出的、近乎本能的克制。但柯南锐利的目光捕捉到,老人垂在身侧、被和服宽袖半掩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是的,”石黑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复述一段早已定稿的悼文,“老仆当时在场。那是初冬,和现在这个时节差不多。”他顿了顿,仿佛在检索记忆的索引,“那天从傍晚开始下雨,山路很快变得泥泞湿滑。风间先生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照常出了门。但直到深夜,也未见归来。老爷……当时的宗一郎老爷,立刻组织了我们所有人进行搜寻。”
他的叙述节奏平缓,细节却异常清晰:“最后,在后山靠近悬崖的那段老松小径旁,我们发现了风间先生遗落的笔记本,和……一片明显的滑坠痕迹。泥土很软,痕迹很新。警方后来详细勘查过,结论是……雨天路滑,意外失足。”
“当时有人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吗?”服部平次追问,“比如他离开前,或者事发时?”
石黑管家看了服部平次一眼:“那晚雨声很大,砸在屋顶和树叶上,哗哗作响。”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老仆只记得,风间先生离开主宅时,脸色似乎不太好,但并未多说什么。至于其他声音……搜救的时候雨还没停,除了风声、雨声和我们喊他名字的声音,没有别的。”
“风间先生那段时间,在研究上是否遇到了瓶颈或争执?”妃杦司的问题更加深入。
这一次,石黑管家的沉默延长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霜月隼人,像是在确认或等待些什么。
霜月隼人轻轻颔首,眉宇间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石黑,事到如今,不必再避讳了。将你所知的,如实道来便是。”
老管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背脊似乎挺直了一分。“风间先生……在最后那几个月里,确实与宗一郎老爷有过几次……颇为激烈的争论。”他选择着措辞,每个字都像从记忆的淤泥里艰难拔出,“争论的核心,似乎是关于《孤雪》这首曲子的‘真实面貌’,以及……他们在录音中反复听到的某些‘不该存在的声音’。”
“不该存在的声音?”柯南忍不住重复,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
“是的。”石黑点头,声音压低了些,仿佛仍忌讳着隔墙有耳,“风间先生坚持认为,那些夹杂在琴箫合奏中的杂音——有时像遥远的呜咽,有时又像某种非自然的风声——并非录音设备故障或环境噪音,而是……‘曲谱之外的东西’,是‘附着在旋律上的回响’。宗一郎老爷起初还与他探讨,后来则认为他钻进了牛角尖,被自己的臆想困住了,多次劝他放下执念,保重身体。”
“您亲眼见过,或者说……亲耳听到过他们争论吗?”妃杦司追问。
石黑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起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场景。“有过几次……深夜,老仆路过风间先生暂住的工作室兼客房,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失真的乐声,还有风间先生激动得有些变调的说话声。具体内容听不真切,但那种情绪……很强烈。宗一郎老爷的声音则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安抚,又像是在……争辩。”
信息如同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映照出三年前那个雨夜可能隐藏的、更为晦暗的棱角。
妃杦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个看似与当前调查方向略有偏离、实则可能触及事件另一重核心的问题,在他脑中迅速成形。他转向霜月隼人,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在场所有对“异常”敏感的人,心头倏然一紧:
“霜月先生,冒昧再确认一下,您邀请函中所说的‘小型私赏之会’,除了我们和服部君他们,具体还有哪些宾客会到场?毕竟,若山庄真有不寻常之事,多了解一些在场人员的情况,或许有助于排查。”
问题落下的瞬间,霜月隼人面上那从容的仪态有了片刻凝滞。他指尖轻触袖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斟酌:“此番邀约,除诸位与服部君、远山小姐外,确另有几位宾客。一位是家父故交,东京艺术大学名誉教授秋山贞一先生,于亚洲古乐谱复原领域颇具造诣。另有四位艺术期刊的编辑与自由撰稿人,经由秋山教授引荐,对古乐器与当代艺术的交融颇有兴致,前来采风。”
他略作停顿,方才继续,语速放缓:“此外……尚有一位对东方古乐器收藏颇有涉猎的私人藏家,经……某位有份量的中间人牵线联络。姓‘黑泽’。此君对寒舍所藏,尤是几件音色殊异、或传有些特殊往昔的稀见乐器,表露了鉴赏之意。”
黑泽。
这个姓氏如同一枚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妃杦司思维的静水,激起一圈骤然收紧的涟漪。在他的情报网络中——无论是来自系统的预置信息,还是他这么多年来布设的隐秘脉络中,均从未有过任何迹象将霜月庄与那个盘踞于暗处的组织联系起来。
然而,当“黑泽”这个名字,与“异常录音”、“三年前的离奇死亡”、“对特定音律的异常执着”,甚至眼下这场“恰逢其时”的暴雪和山庄异响纠缠在一起时,巧合的密度便已超出了“偶然”所能解释的阈值。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柯南。男孩正凝神听着,显然这个姓氏目前对他而言,尚不具备那层特殊的的含义。
妃杦司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略带艺术家中性散漫的神情,仿佛只是随口确认细节:“这位‘黑泽’先生,以及那四位编辑撰稿人,预计何时抵达?这样的天气,行程恐怕会有变数吧?”
“秋山教授与那四位媒体友人原定午后抵达,料想已在途中,许会稍迟。至于黑泽先生……”霜月隼人瞥了眼腕表,语气透出些许不确定,“原约在黄昏时分。然天气骤变,不知其行程会否更动,亦或……取消来访。”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一阵低沉、浑浊、仿佛从山庄地基深处,或者更遥远的山体内部传来的嗡鸣声,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那不是雷声,冬季高山罕有雷霆;也不像强风过隙的呼啸。它更像某种庞大机械被强行启动时的呻吟,或是……某种被压抑的、低频的震动波,穿透了层层建筑结构的阻隔,直接撼动了空气。
所有人几乎同时抬头,目光下意识地寻找声源。
石黑管家脸色骤变,那份长年维持的镇定出现了裂痕:“这声音……难道是老乐器陈列馆那边废弃多年的旧通风系统?可那套系统……至少已经停用七八年了,线路都该老化了才对……”
他的疑惑还未消散,山庄内部的照明系统,猛地发生了异变。
是电压极不稳定的剧烈波动造成了灯光闪烁。头顶的LED灯管和墙壁的暖光壁灯同时明暗跳动,光芒诡异地扭曲、膨胀、又骤然收缩,持续了大约令人心悸的三秒钟,才勉强恢复到原本稳定的亮度。
与此同时,保险库内一直维持着低鸣背景音的恒温恒湿系统,也发出了短促的、类似卡涩的杂音,然后才恢复正常运转。
一切发生在十秒之内。
保险库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嚎。
妃杦司的目光,缓缓扫过手中那盘标注着“异常音记录A”的开盘带,冰冷的塑料外壳在闪烁后的稳定灯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随后,他的视线移向连廊窗外——那里,铅灰色的云层已沉重得仿佛要压垮山脊,第一片稀疏的、试探性的雪花,正悄然无声地飘落,触及玻璃的瞬间便化作微不可察的水痕。
“霜月先生,”他开口,声音里那份惯常的温和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冷静、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如同冰层下稳定涌动的暗流,“在暴雪彻底封死山路之前,我们必须尽快完成几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在冷光下显得修长而稳定:“第一,立刻测试这台开盘机的工作状态。如果正常,优先播放这盘‘异常音记录A’。我们需要知道,三年前困扰风间仁的‘不该存在的声音’,究竟是什么。”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我需要山庄完整的建筑结构图纸,尤其是地下层、管道系统、以及所有已标注废弃或停用区域的详细分布图。刚才的震动和电力波动,可能并非偶然。”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霜月隼人脸上,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这次他的语速放慢了些,措辞更为斟酌,却依然带着清晰的指向性:
“第三,关于那位‘黑泽’先生,以及那四位即将到来的媒体朋友,考虑到目前的突发状况与复杂因素,我们需要更为清晰的信息。” 他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微妙的停顿,“这位黑泽先生,除了收藏家的身份,他是否对某些特定类型的乐器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他的中间人具体是谁?以及,那四位编辑撰稿人,他们所代表的媒体或项目,是否与某些……跨领域的、可能涉及非公开研究资源的机构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