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甫宣布下课的一瞬间,屋中沉闷的气息一下子松懈下来,推开门,风送进来的新鲜空气似乎带上了些潮湿的味道。
“裴兄,收拾得这样勤快,我都邀请你去酒楼好几回了,每次都被你拒绝,真是归心似箭啊!”旁边的林南,卷起一本书在手里敲了敲,对着裴敬打趣道。
裴敬丝毫不反驳,反而煞有其事地点头:“家中有人相候,自然动作快些,等林兄成了家,想来也是如此。”
裴敬一边说,一边手上动作不停,将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收进包袱,边上空了的竹筒也盖好盖子,完全不顾旁边林南古怪的脸色。
天哪,平时不苟言笑的裴兄刚刚是在炫耀他家里有人等他吗?林南感受到了深深的嘲讽,他还嘲笑我家里没人,所以不着急回家!
林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被裴敬堵得说不出话,转手就将裴敬桌上的一个小纸包抢到手里,打开一看,小纸包中还有三颗粽子糖,这才满意的笑了。
“我是没有裴兄的好福气了,这几颗粽子糖裴兄就送予我吧,就当安慰安慰我这可怜人罢!”
粽子糖是纪禾昀前两天做着玩的,做了原味和薄荷味两种,做成了一颗颗小巧的三角形,如同缩小了无数倍的山峦。
原味通透如陈年琥珀,泛着蜜色的光晕,里头大颗的松子带着焦香;薄荷味的则如冰山碎玉,淡淡的碧色,入口像清泉流过般沁润,薄荷的凉意直上鼻窦,糖化尽后,嘴里还似有清风徘徊。
每到午后,人容易昏沉困乏时,来上一颗薄荷的粽子糖,糖在舌尖旋转,棱角渐渐圆润,齿颊留凉,整个人也清醒爽利起来。
至于为什么叫粽子糖,纪禾昀给出的答案是这糖长得像一种叫粽子的点心,裴敬也不在意,他只知道这是纪禾昀为他做的,心里便高兴了。
林南只尝了一颗就惊为天糖,磨了裴敬半天,也就得到了一天一颗的指标,这会终于让他找到机会,就剩下三颗也好啊!
裴敬阻止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林南将一颗糖放进了嘴里,想了想,又收回了准备讨要的手。
裴敬从前是没有过这种集体生活的体验的,在书院中,林南确实帮了他不少,几颗糖而已,纪禾昀做了许多,都放在裴敬房里的小陶罐中。
想到这里,裴敬手上的动作更加快了几分,今日下学早,他在街上走时还能多看上几眼,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食材。
裴敬的运气不错,街上正好有鲜莲蓬卖,新鲜的莲子直接生吃,脆嫩有水分,苦中带有回甘,还能清火。
如果拿来做点心或者做菜,那用的地方更是多了去了,裴敬都听纪禾昀念叨过不少样了。
纪禾昀每次看到裴敬给他带东西时,都完全不会吝啬自己的惊喜,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他总是“哇”的一声,冲到裴敬面前,把东西捧在手心,一双大眼睛散发出快乐的光芒,有时候还会给裴敬来个飞吻。
裴敬虽然不知道飞吻是什么意思,但看着纪禾昀的样子,心中总是一阵柔软。
从书院走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出了青石镇,赶着小青驴大约半个多时辰,就能回到土地庙,这条路,纪禾昀和裴敬走了快半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往日里,有纪禾昀在旁边时不时地说话,又或者靠在裴敬身上休息,半个时辰飞逝而过,今日旁边空空荡荡,裴敬觉得时间仿佛漫长了许多。
索性,他就从包袱中拿出本书来,时不时地翻看上几页,打发时间。
渐渐地,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山间的道上愈发安静。一阵凉风吹过,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明明是酷热的天气,却让人有种阴沉之感。
突然,裴敬身体晃了一下,前方的小青驴短促地嘶鸣了一声后,停下了脚步。
裴敬稳住身形后抬头向前看去,只见原本平坦空荡的山路中间,赫然坐着一个穿着粗麻罗裙的女子。那女子低着头,头发用紫红色的布缠起,只有一绺垂到胸前,看不清面容和表情。
见此情形,裴敬却并无动作,而是依旧端坐在驴车上,神色平静,细看之下,甚至有些冷淡。
事出反常必有妖,寻常的女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坐在这路中间?就算真有缘由,他与这女子素不相识,又与他裴敬何干?
裴敬将手中的书收好,身前的小青驴仿佛知道主人的心思,前后四蹄踏了踏,竟然无视了那女子,直接继续向前走去。
裴敬与那女子之间的距离渐渐缩小,越来越近,眼看那硕大的驴蹄近在眼前,再往前一步,就要踏到柔弱的身体上。
裴敬终于轻叱一声,往驴屁股上轻敲一下,小青驴也就顺从的往旁边绕了几步,避开了那人。
身后传来隐隐的哭泣声,间或夹杂着几声轻微的抽气声,仿佛是受了什么苦楚似的。那哭声一声短一声长,每一声的尾调都微微上扬似钩子,轻颤如风中叶。
如果是普通的男子,听到这样可怜的哭声,心中肯定升起浓浓的保护欲,恨不得立刻到身前嘘寒问暖,展现一番男子气概。
可惜,裴敬全无这种觉悟。他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想到,自己从前比这惨的情状多了去了,也没见任何人给自己送过温暖。
直到他遇见纪禾昀。
只是,如果是那个活泼心软的小土地神,遇见刚刚这种情况,会做什么呢?
这么想着,裴敬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小青驴的绳子,小青驴轻哼两声,慢下了脚步。
裴敬皱着眉头转身看去,那女子依旧坐在路中央,没有挪动分毫,天光愈暗,哭声愈柔。
裴敬伸手摸了摸小青驴油光水滑的毛皮,当做安抚,犹豫几番后,最后还是纵身跳下了驴车,往那女子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