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冷声截住她的话语,紧紧扣住身旁人的手腕提步向前,怨他恨他说他都无所谓,但牵扯上璇玑就不同了…
“为了你一场莫名的执念,便要旁人皆顺着你的心意转吗?为了不问彼此心意,便一厢情愿、执意相许?为了一己私欲,便随意诋毁他人清誉?”
完了…璇玑没能及时制止自家毒舌的竹马,反被攥着一道朝前,心中默哀,只盼他能嘴下留情。
然而少年已打定主意要把话说个明白,直言道:“我竟不知这是什么道理?仙子放言璇玑是野路子、放言不配,说什么先不先的…”
他正视着苏映雪,一字一句道:“此本是我二人私事,原无需向任何人交代,但话已至此,不妨说个清楚!仙子口口声声倾慕于我,却不曾去天宫打听打听,仙庭上下,谁人不知,我心有挂念,久寻故人千载,不久前才失而复得,珍之重之,唯恐不及,此心此情,经年不改。”
“原来她便是昔年陈塘关,陪三太子一同长大的那位谢家女!”
人群中忽闻一声轻呼,出声的正是几月前赴蟠桃盛宴、隔岸偷看哪吒的那名蓬莱仙娥。
听得这话,四下不少不明就里的仙家顿时围聚过来,好奇追问仙娥个中内情,待听完所述,众仙面上难免染上些动容之色。
往日只道中坛元帅性子桀骜不驯难相与,未想,竟是个至情至性、情深意切的,更未想到,他二人间有如此渊源。
“何况,她可不是你口中的野路子。”哪吒没理会周遭的窃窃私语,继续道:“璇玑乃玄女掌中鸿蒙神物转世,直授神职,镇守北境千年,天宫众仙,谁不尊称一声元君?论功德、论品行、论担当,何时轮到你来置喙诋毁?”
他字字铿锵,说得苏映雪面如纸色,也震动了所有不明底细的仙神。
玄女、鸿蒙神物、镇守北境…有消息灵通的仙人一下反应过来,看向璇玑的眼中多了几分恍然与敬意,北境命河乃是三界秩序的根脉,牵系着芸芸众生的因果关系,稍有异动便会祸乱乾坤,昔年若非得她修补结界、疏通脉络,不知要有多少灾厄。
“那…那又怎样!”红裳女子身形摇摇欲坠,她哆嗦着嘴唇,仍不肯接受现实,固执道:“不过是承了玄女娘娘的点化和荫庇,才比我早遇上你,如今侥幸得了个神职而已!”
她自小在蓬莱,久不在外走动,对北境命河之事可谓一无所知,现下更是被心魔缠扰,致使神智昏聩,全未细想为何镇守一方的仙君明面修为看着如此浅薄,殊不知,是因彼此实力云泥之别,以她的修为,压根窥不破境界深浅,只当是对方修为平平,张口便胡乱说了一气。
站在旁边的祁寒铮入门早,修为见识皆在师妹之上,岂会不知北境元君的身份分量?当下急且又气,恨不得当场打晕她带回太虚峰。
苏映雪却全然不顾自己师兄递来的警告眼神,反而因为刚好瞥到丹试登记簿册上璇玑的名字,越发口无遮拦地接道:“只会摆弄这些丹药花草的虚把式,不见得有什么真本事!既未定亲,我仍有公平竞争的机会,修道之人,终究还是以实力说话…”
说着,心中妒恨愈发浓烈,她不管不顾地并指指天,声音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苏映雪在此立下天道誓约,同元君于半月后的万法擂上一决高下,若你赢,我从此死心再不纠缠!若我胜…便请元君,拱手退让!如违此誓,身死道消!”
誓言已成,因果立定。为仙者,最忌因果报应,此番立誓,若璇玑不接,是见死不救,难免落人口实,日后传扬出去,必遭道义谴责;若接了,正中她下怀,遂了所愿。
哪吒被她这自说自话的无赖行径气得冷笑一声,讥嘲道:“仙子是强人吗?若不是,为何要做些罔顾他人意愿的举动?”
单方面的立誓对他们构不成什么威胁,无非是沾染些因果,过后寻法化解便是,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死不死的干他何事?可是以璇玑的性子,绝不会看着苏映雪执迷不悟,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早知如此,三百年前的定川山…啧,该救还得救,但应该远远地打晕了再救。
“三太子,我问的是元君,还望你莫要插手我二人间的事!”苏映雪扬着下巴,直直望着璇玑,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纵是好脾气如璇玑,此时也觉百般无奈,平生见过妖魔凶戾,遇过人心诡谲,却是头一次碰到如此胡搅蛮缠之人,她本想着北极真人的弟子,该是清修有得、心境澄明的,奈何一叶障目,为情所困。
三百年前匆匆一面罢了,连交谈都未曾有过,对其为人秉性、志趣、习惯、过往一概不知,怎么就能牵肠挂肚至此?不惜立下天道誓言以此相逼,去争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这份情愫,究竟有多少是源于真心?
她恋慕的真的是哪吒吗?还是那份经年累月编织的幻梦?
以执念作茧,将虚妄当真,求而不得,便生咒恨。
己身遇执迷,自当破之;遇他人执迷,亦当…救之。
“苏仙子。”
璇玑叹了口气,与苏映雪平静对视,“天道誓约,非同儿戏。你以此相逼,不过是仗着因果牵连,料我于心不忍,被迫入局。”
那端的红衣女子被一语道破心底最不堪的算计,恼羞成怒张口欲辩:“你…”
“这些手段,我非不知,也并非不能避。”她声音和缓,没给苏映雪说下去的机会,“…但我应你。”
“璇玑,应她做甚?”哪吒眉头紧锁,握住她的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不赞同道:“她自缚心魔,立此毒誓,天道反噬是她咎由自取,与你何干?”
他话说得重,场中明理的仙神却暗自点头,以誓逼人就范,本就失了磊落,落了下乘。
青影偏头看他,眸光清润,抿唇一笑道:“别急,听我说。”
“我应约,不是畏惧,不是被迫,亦不是为了争夺归属,是因仙子心魔已深,劝解无用。”她缓了缓,徐徐再道:“今日你缚己缚人,若放任自流,必将自毁道途,甚或累及他人。我虽与你素昧平生,却不想见一位天资卓越的道友,因私情坠入妄念,万劫不复。”
“说得好听!不过是在三太子面前装模作样,显你大度。”苏映雪立即尖声反驳,试图用激烈的言语掩饰住内心的仓皇与心虚,“你若真有本事,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我们万法擂上见真章!”
“我之所言,皆出本心,冠冕与否,仙子日后便知。”
璇玑全无惯着她的意思,连番诘问:“你言说倾慕三太子,勤修苦练只为同他比肩。可我倒想问问,仙子倾心的到底是他本人?还是当年定川山救你于危难、却连面容都未必看清的身影?或是这三百年来,你依靠那惊鸿一瞥,在自己心中不断美化、臆造出来的中坛元帅?”
她脾性是好,但万万没修到唾面自干的境界,这些话本不必明说,可对方咄咄逼人、肆意揣度,就由不得她再隐忍退让了。
“我…我喜欢的自是…”话语如刀,剥开了苏映雪层层包裹的自我欺骗,她眼中的疯狂之色稍退,而后覆上更深的迷茫。
“你并不了解他,不是吗?”璇玑打断了她无力的辩解,言辞犀利:“仙子执着的,从非三太子,而是倾慕他、拥有他的念头罢了,是势要达成的妄念。一朝受阻,便生不甘、怨愤遂起。你无需驳我,不妨扪心自问,是也不是?”
苏映雪僵立在原地,嗫嚅着,想说自己不是,想说自己的感情是真的,是纯粹的!可内心深处隐秘的角落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簌簌松动。
那些苦练剑法的清晨,那些对月诉情的长夜,那些将一切苦修都归于“为了他”的偏执…是刻骨深情,还是自欺欺人?
真正的三太子…她何曾识得半分?
可事已至此,怎么能认?她偏要争个输赢高低,偏要求个结果!至于结果是苦是甜,那是她的事。
“你想要个机会,可以。”
一袭青衫的身影静静望着她,最后开口道:“不是觉得我虚名加身、名不副实吗?那便于万法擂上见分晓,我自让你心服口服。届时若仙子仍无悔意,那可真是…”
“自绝于道,无人能救。”
说来,自己是不比这些传承已久,有师父言传身教的仙门弟子,归位以来,全凭娘娘留于神念中的道法神通自行参悟修行,苏映雪讽她是野路子,某种程度上,也算不得说错。
可论剑术、阵法、符咒、医术…何曾有一样落于人后过?不过是觉得虚名无谓,竟让人轻视到这般程度了。
一番话说罢,周边霎时静了片刻,在场一些蓬莱弟子面面相觑,尽皆讶然,这位元君的发言,着实有些…狂了…
语气端的是平平淡淡,细听之下却暗藏机锋,小师叔确实心性有瑕、行事偏激,但她自幼蒙真人亲授,修为造诣摆在那儿,况且万法擂不单论道法,而是以综合为主,除非每一项都胸有成竹,否则怎会说出这般托大的言辞?
一侧同她并肩而立的哪吒,心情倒是出奇的愉悦,他难得见璇玑如此不掩锋芒,上一次,还是东海身死之时,孤零零的魂魄飘荡着,看她骂完妖龙骂李靖,好不痛快!老龙逼他、亲父弃他、诸天神佛作壁上观,唯有她,为他执言。
“好!好得很!”
苏映雪气得双肩发颤,强压着被轻视的怒火硬生生挤出句:“就怕你不应,我等着看你如何让我心服口服!”
“映雪!住口!”
正当此时,一道沉静威严的喝止声传来,瞬间压下了所有嚣杂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碧华元君不知何时已现身于殿门前,素袍无华,周身无饰,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渊渟岳峙的仙师气度。
一双明眸半敛,暗藏锋棱,目光似寒星般落在红裳女子面上,“灵台蒙尘、心藏偏私,竟还不自知?你今日所言所行,狂悖失礼,已失我蓬莱弟子风范,更失修道本心。”
随着话音,她缓步踏入殿来,道袍飘然,行至场中,先朝璇玑二人微微颔首以示歉意,转而凝睇着苏映雪,严斥道:“元君既与你定下约定,吾不便干预,但你需知,她应你,是心怀慈悯,故而以战止念,予你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此等胸襟气度,你当自省,而非沾沾自喜,以为得计!”
话音一顿,碧华元君语调愈发冷冽:“你师父擅医术毒理,通达万物,其道与丹药理法同源。你祁师兄,修为见识皆在你之上,于医术毒理丹道亦有小成。他是不擅阵法杀伐,可从未因此轻视他人所长,反觉天下万法,皆有可参详之处。”
说到此,她忆起方才爱徒洛宁传讯所言,此女非但待客无礼,更敢妄自贬斥丹道一脉,眉宇间怒意难掩,厉声训道:“你今日将丹道贬为虚把式,轻视他人,目空一切,索性留于顶上,好好观摩这被你轻蔑的丹试大比,是如何考验神识精微、见识广博、心性沉稳!看看那些你或许从未放在眼里的花草之理,是如何暗合天地造化、关乎生死玄机!待清典之后,再论你之过失。”
当众受此训诫,于苏映雪而言,无疑于是莫大的折辱与敲打,满腔羞愤堵在胸口,却碍于仙尊威仪,不敢回怼,只得死死咬唇强忍住眼中泪意。
祁寒铮凝眉陪在她身边,眉宇间满含忧虑与心疼,他入师父门下的时间较映雪早上许多年,自她被带至蓬莱以来,大多时都是他这个做师兄的看管带大,如今见她受责,不免心生恻隐。
碧华元君亦是暗中叹惋…苏映雪的性子并非一日养成,此女身世特殊,乃北极真人至交好友的遗孤。
那位仙君早年因一场大劫不幸身陨,临终托孤,真人感念故人情谊,将她带回蓬莱收为弟子,悉心教导。
因念其孤苦,难免多了些怜惜与纵容,加之她天赋确实出众,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般孤傲轻狂、受不得半点挫折的性子。
往日些许小性,同门皆能包容,未料今日在此大放厥词不说,居然还敢得罪天庭神将和北境元君,若不借机令她亲身体悟,破除迷障,日后必酿祸端。
遂又再叹,幸亏有那位元君在旁相劝,否则以中坛元帅的性子,岂会留她面子,怕是当场就让混天绫捆了人,带去北极真人跟前说理去了。
只是这些话,不便当众言明。
碧华元君收敛心神,回身望向众仙,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笑容,“师侄愚顽,让诸位见笑了,丹试如期开启,请各位道友做好准备,洛宁。”
她点名那一直在旁看戏的小徒弟,使了个眼色,“去殿外协助你芷璇师姐,维持秩序。”
“是,师父!”少女响亮地应道,立刻蹦跳着去忙活了,路过苏映雪身边时,还故意仰头冷哼一声,显然对这平素眼高于顶的小师叔吃瘪,颇觉快意。
在碧华元君的雷霆手段下,百草同春殿内的气氛为之一肃,终于从方才的纷乱转向对即将开始的正事关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