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琉璃船乘风破浪,越靠近蓬莱,周遭的海域便越发澄澈明净,灵气氤氲漫溢,淡淡乳白色的灵雾萦于海天,将前方的三座岛笼入一片缥缈朦胧之中。
蓬莱主岛凌于万顷碧波上,依稀可见岛上山峦叠翠,八十六峰环绕着中央巍峨的主峰,星罗棋布、各显奇态。有峻拔奇崛、剑峰插云的;有灵秀逶迤,烟岚云岫的;亦有钟灵毓秀、奇花瑶草遍覆的…
峰峦之间,虹桥飞架、云廊隐现,飞瀑流泉自浮峰垂落,滋润得满岛草木葱茏、灵光莹莹。
“哇!那就是蓬莱吗?”李贞英趴在船头的木栏上,眺望远方的愈渐清晰的仙家胜景,眼里满是惊叹和新奇。
“出息。”哪吒笑着道了一句,自己却也顺势望去。
方诸清典虽是五十年一遇,但此前他寻人心切,也就六百年前来过一次后,便再未踏足。
如今再见,倒仍旧令人心旷神怡。
正想着,前方雾霭分开,仙岛外围的接引渡口已然在望,那渡口以空青石砌就,光可鉴人,延伸入海,平台上泊着各式云车銮驾、舟楫法宝,霞光宝气交相辉映,更显蓬莱仙缘鼎盛。
船行靠岸,数位早已接到传讯的蓬莱执事已侯于渡口,为首的乃蓬莱岛三大主事仙君之一,丹道碧华元君座下的首席弟子——芷璇仙子。
“蓬莱芷璇,恭迎诸位。”
她迎上前来,凝重道:“西海储君殿下遭伏一事,真人已接到传讯,甚为关切。师父碧华元君命我等前来接引,敖珏殿下同西海诸位,且先随我移步方壶岛静怡轩,那里清静便于养伤,青涟师叔已候于轩中,稍后为储君殿下详诊。”
说完,转向哪吒几人,微笑又道:“三太子、真君、元君、贞英仙子,几位居所安排于主岛丹霄峰的流云涧,景致清幽、往来便宜。请诸位随我师妹前往稍作休整,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便是。”
话音方落,芷璇身后一名笑意盈盈的仙子款步踏出,她瞧着年纪更显小些,一双星眸灵动,未语先含三分笑,“小仙白蘅,见过诸位仙君。”
一番安排妥帖周到,敖珏闻言,连忙道谢:“多谢真人、元君挂怀,有劳芷璇仙子。”
遂转身同璇玑等人告别后,便带着西海众人,登上蓬莱的云舟,随芷璇往青蔼沉沉的方壶岛而去。
杨戬站在哪吒身侧,直到目送云舟消失在了薄雾深处,方才收回视线。
待西海众人离去后,一行人这才在白蘅的引路下,朝丹霄峰御云飞去。
哪吒见好友仍是一副心有挂碍的模样,拍了拍杨戬的肩膀,宽解道:“行了,璇玑都说了已无大碍,何况蓬莱还派了医仙前往,两日后保准还你个活蹦乱跳的敖九。”
话音顿了顿,他想起什么,继而凑近了些,悄声笑道:“我说二哥,前些日子我听说云梦泽的晗钰仙子同你表白心迹,你还说道什么仙途漫漫,当以清修正道为要?没想到啊没想到,仅两面之缘,我们断情绝爱的司法天神,便对西海储君如此挂心了?”
杨戬眉头微微一皱,两面之缘?哪吒从何得知这般细节?五百年前西海偶遇敖听澜一事,天知地知他俩知,还有…
哮天犬知!可它不是碎嘴的犬,怎会和哪吒提及?
转念间,他忽地回想起上个月,哮天犬偷饮了他窖藏的千年寒潭香,醉得抱着殿柱胡言乱语了半宿的事,许多东西一下就解释得通了,定是那蠢狗哪次被灌多了嘴醉后失言…
回去定要把那馋嘴夯货最爱的吃食给扣减了!
不过若说到缘分,确实奇妙。
五百年前西海初见时,敖九便是在同恶蛟搏杀,后力竭昏迷被他顺手所救;今时再逢,那浴血搏命的场景,却与当年记忆再次重叠在了一起,仿佛是命运长河打了个旋,又将故人送至跟前。
当时匆匆一面,各奔前程。他只当作一次寻常的援手,谁曾料想,那道染血的身影、明亮的金瞳,竟就此在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痕。
时至今日,从敖珏口中听闻她重伤的消息,那印记陡然烫得令人发慌,叫他不加思索就急速赶往。
原来,自己并非真对情意毫无所动,只是那人不是她…
他是个一旦看明本心,便不会再逃避、亦不会犹豫的人。
千年的清修和职责,让他习惯将情感深藏,而今既然已经明晰这份牵扯数百年的心念为谁而起、为何而灼,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已然有数。
只是,情之一字,关乎二人,更需时机和分寸,若真有缘,自然是好;若是无缘,他也不会痴缠。
虽说己心已明,但眼下被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戳破,还是有些不爽…
思及此,杨戬神色自若,只淡淡瞥了哪吒一眼,冷冷道:“我的事,我自有分寸。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除却六百年前那回,再未前来,看来如今是寻着了人,心境豁达,才有这般闲情逸致,对旁的事都观察入微、津津乐道。”
少年被他一说,也不着恼,反而笑得更加明快,大大方方地承认:“不愧是二郎神君,眼光毒辣!没错没错,我就是心情好,看山看水看冰山,都觉得甚是有趣!怎样?”
他话说得直白,惹得身后的李贞英都偷偷捂着嘴憋笑,自家兄长这张嘴…可真是气死人不偿命,也就只有璇玑姐姐能和他有来有回了。
离两人不算远的璇玑,将这番唇枪舌剑尽收入耳,她瞧着杨戬被哪吒一番呛人的说辞堵得哑口无言的困窘样子,竟觉得有些同情和不忍来。
当然,更多的是对自家竹马欺负老实人的无奈好笑。
她轻轻摇头一笑,适时飞上前,温声道:“真君恪尽职守、心系三界安稳,对西海储君遇袭这等大事有所牵挂,亦是常理。不若之后,托芷璇仙子代为探问一二,也免了真君挂心。”
寥寥数语,既给了台阶,又把重点从私谊拉回了道义层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杨戬眸光微动,望向璇玑的目光里带上了些许谢意和感激,“元君思量周全。”
幸好某人的克星在此,否则他真是对这烦人的莲花一筹莫展。三界之内,怕只有眼前这位能轻而易举治住哪吒了。
被璇玑打断了话语,哪吒立刻做出受伤的表情,感慨道:“哎呀,璇玑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这不是关心兄弟嘛!”
青影撩起眼来扫他一眼,这模样,十分里有九分是演的,还有一分是本性作祟,无奈开口道:“少来,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哪吒被戳破了心思,不见急色,依旧笑颜灿烂,悠哉悠哉道:“是是是,总之…个人缘法个人修。”
说话间,已到了丹霄峰。
飞瀑自山巅垂下,似白练悬空,水声轰鸣,溅起千斛碎玉、万点寒星,水汽蒙蒙,在天光下折射出迷离的虹彩。
白蘅引着他们往下飞行,穿过奔流的瀑布,朝深处掠去。
山谷之内,涧水潺潺,自山石间蜿蜒流下,亭台水榭依山而建,以竹桥云廊相连,檐角隐现于缭绕的水雾与虹光之间,清雅别致。
“这便是流云涧了。”白蘅跃下云端,踏上了其中一座竹桥,桥下潭水清澈见底,色彩斑斓的灵鱼悠然游动,她笑道:“左侧揽霞轩、右侧枕月阁,中以听涛水榭相连,议事品茶都极方便,诸位可随意安置。若有需要,只需摇动檐角青玉铃即可,小仙便先告退了。”
“仙子且慢。”
思及来蓬莱的正事,璇玑出声唤住了正欲离开的白蘅,“冒昧请教。久闻蓬莱有四绝,一为问道坪参悟之妙、二为玄生丹活命之奇,三为灵虚大阵之玄,四便是璃光酿养魂之效。我虽非好酒之人,却也对这独步三界的养魂圣品心向往之,不知此等仙酿,除定例送往天庭与岛内自留的,是否有缘法,能让外客品鉴一二?”
璃光酿产自蓬莱,源于北极真人之手,这些明面上的众所皆知,虽她与哪吒猜测,赠与王岱那坛酒大有可能不是由蓬莱内部传出的,可无实据可证,还是得问清探明,一一排除,才好打算。
若论及为何不直接寻北极真人或三大主事仙人询问,一来蓬莱不受天庭直接管辖,若贸然行事,恐会引起不必要的戒备与纠纷,不若先旁敲侧击,探探口风;
二来既无定论,亦无证据,总不能空口白牙,一上去就问人家“你家酒是不是流出去害人了”?换谁都得急眼,万一真是内奸作祟,岂不更易打草惊蛇,于查案无益。
三嘛…此事属天庭内部官员失察犯错,本就不算光彩。
璃光酿乃内鬼所赠一事并未闹得人尽皆知,前些时日,玉帝令东华帝君南天门亲自执法,对外只道是那二人监察不力,其中内情除了四御、雷部正卿及他们几人外,再无他人知晓。
这事又与自身劫数息息相关,因此天帝只下口谕,令她同哪吒暗中追查,身无正式官文授命,名不正言不顺,极易授人以柄。
此问含蓄,白蘅转回身来,笑容依旧,似是从前听过不少类似的打听,兼之知道几人皆为天庭神官,并未有疑,“元君客气了,璃光酿确是珍稀,真人定下规矩,岛内十五坛存于师父司下的百草堂,由三位主事仙君共议其用。对内多用于嘉奖有功弟子,对外流转亦有,或作为盛会擂台奖励、或予德隆望尊的仙真、友盟等作为交换之物…尽皆详录于堂中簿册。”
她顿了顿,热心补充道:“说来正好,我听师父说起,本次清典,有四坛璃光酿作为擂台夺奖赏,元君若有兴致,可去一试。”
一直旁听的哪吒,适时插话进来,懒洋洋道:“这仙酿每年产出有限,酿造又耗心力,为何却只北极真人一人操劳?怎的不将酿制之法传于三大主事仙君,一同分担?好让更多有缘者获益啊。”
白蘅从前听说过这位三太子的直爽性子,当下闻他所言也未感意外,耐心解释道:“三太子有所不知,非是真人吝惜秘法,实是酿造时需辅以一门特殊仙法方能成功,此法似乎与个人领悟相关。我听师姐说过,早年时真人有意传授于师父和两位师叔伯,可一番尝试后,皆未领悟其中关窍。故而,多年来,此酿始终由真人亲制。”
哪吒立刻作出恍然大悟状,道:“原来如此!不知真人可曾收了弟子,若是常年伴于身侧,耳濡目染,或许能领会些许,为真人分忧?”
“真人座下确有两名弟子。”白蘅顺着他的话回应,“乃祁寒铮师叔和苏映雪小师叔,不过未曾听说二位师叔得悟其法。”
说着,她想起自家小师叔的事来,目光先是在哪吒面上停留片刻,继而轻轻转向一旁的青影,有些欲言又止。
哪吒被她看得莫名,干脆问道:“仙子有话不妨直言。”
白蘅稍作迟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得提前打个招呼,以免届时场面闹得难看,她斟酌着字句道:“其实说起来,映雪小师叔…还与三太子有些缘分…”
此言一出,不光是李贞英被吸引,连在桥上一直静静观鱼的杨戬都侧目过来,唇角向上一抿,颇有些“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意味。
脑子“嗡”地一声,哪吒只觉头皮阵阵发麻,身旁人几乎在话音落地的同时,朝他绽出个极为温柔的笑意,黛眉轻挑,眸光潋滟,比流云涧的山光水色更加动人,可偏偏让他品出几分刺骨的寒意。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之前才在海底说的话,现下就找上门来了…
“缘…分?”
他干笑一声,艰难地吐出这两字,拼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自己何时与那所谓的蓬莱小师叔有过牵扯,神情万分之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