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这熟悉的装束…不正是那位名震三界、他方才因过于关注妹妹和仙子,而一时忽略了的煞星…中坛元帅哪吒!
刹那间,敖珏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他默默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想开口客套两句,化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和无形的压力,然而,就在他目光游移、苦寻合适言辞之时,却不经意地扫到了哪吒腰间悬挂的物事。
那里,一枚刻有并蒂莲花纹样的玉佩,正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这玉佩…好似只有一半,所以另一半呢?
不会是…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可怜的龙七殿下僵硬地将视线移到了仙子的腰间,果见另一枚纹路互补的莲花玉佩,垂于衣裳之上,无声地宣告着二人不容置疑的关系。
并蒂同心莲,成双成对,定情信物!
这要再看不出来,那他真是个瞎子了。
敖珏:…危危危!吾危矣!!!
他将将萌发的那撮情窦初开的苗苗,顷刻间被残酷的现实冻得粉碎,连渣滓都没剩,取而代之是后知后觉升起的惊悚及庆幸,不幸中的万幸,亏得自己没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
开什么玩笑!三太子哪吒啊!
惹不起,绝对惹不起,得罪这位小爷,怕不是嫌龙生太长,或者是西海太过太平安稳了!这不是纯给母王找事吗?
这位昔年可是有屠龙闹海、抽筋扒皮的“丰功伟绩”流传于世,虽说屠的是妖龙,并非正统,但同为龙属,哪个听到这名号心里不打个冷战?
四海之内,堪称止小龙夜啼的绝佳好称号,但凡道上句“你再哭,就让三太子哪吒来收拾你!”,瞧瞧哪只小龙还敢吱声的?效果那是立竿见影!
他若真的不识好歹,胆敢对青衫仙子流露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怕是下一秒就要被那杆威震三界的火尖枪指着鼻子了,甚至可能会被混天绫捆成粽子丢去海沟里醒醒脑子…
想到这里,敖珏只觉后背簌簌发凉,非常识趣地移开了对仙子欣赏的目光,努力调整了下面上表情,挤出一个友好的、不失礼数的笑容。
就在他收肠刮肚地想着如何安全接话时,红裳少年已笑眯眯地先开了口,语气端的是温和又可亲,仿佛只是寻常打招呼:“哟,这不是西海的敖七嘛!许久不见,风采更甚往昔啊!”
敖珏打了个激灵,连忙拱手,“三太子说笑了,说笑了…”
哪吒眉眼弯弯,声音轻快:“令妹已无大碍了,有二郎真君和元君出手,性命无忧,放心便是。”
接着他又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说什么登门道谢、厚礼相赠,同道相扶,本是我辈应有之义。我们元君高风亮节,可不图什么回报,你啊,千万别想太多…别弄那些个俗礼,反倒显得生分了,是吧?”
少年特意加重了“我们元君”几个字,其中意思可比玉佩更直白明显,话中那句“千万别想太多”,更是意有所指,带着明晃晃的警告之意。
敖珏听得心脏狂跳,抬起袖子来擦了擦额角根本没有的冷汗,忙不迭地顺着话头,点头如捣蒜道:“是是是!三太子所言极是,仙子高义,敖珏铭记于心,绝不敢以俗物亵渎!今日援手之恩,西海上下必永感于心!他日若有用得着西海之处,尽管开口!”
他现在只想快点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或是妹妹的伤势上去,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言辞都必须扼杀掉!
哪吒看着敖七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立即举手发誓以示清白的模样,心里那因对方之前对璇玑示好而产生的不爽,总算是消散了不少。
他满意地挑了挑眉,不再继续施压,转而道:“好了,客套话不多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敖九公主和伤者安置好。这地方可不是久留之所。”
“对对对!三太子说得对!” 敖珏如释重负,连忙附和,转身就去张罗撤离的事宜,动作快得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一般。
哪吒看着他仓皇而逃、急于表现出“我很忙、我没空、我心思纯净得不得了”的背影,忍不住轻笑一声,转头对璇玑传音道:【哎呀呀,我们元君真是…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啊,瞧瞧,迷得敖七是晕头转向的,唉…我可得看牢些,否则哪天真丢了,我找谁哭去?】
璇玑刚才也看明白了敖珏那份短暂的倾慕与随后被迅速掐灭的小小心思,此时听他传音调侃,眼尾一弯,回音道:【此言差矣,听仙姑提及,千年来,各处宴席、法会之上,向三太子暗送秋波、倾心相许的仙子,似乎也不在少数。若论招人喜欢和桃花运,恐怕远胜于我,三太子才真的是无人能及吧?】
哪吒:???
本想开个玩笑,结果自己被反将一军。
何仙姑也真是的!怎么什么陈年旧账都往外翻?他明明都拒之千里、敬而远之了好不好!谁不知道他心有所属,经年未改。
【那都是些没影的事!】他慌忙解释:【宴席法会什么的,大多是被硬拉着去的,凑个人或撑个场面罢了,旁人怎么想、怎么做,我如何管得着?但我可一个都没搭理过!回回都是能躲则躲,能避就避。其他时候,不是在当值,就是在找你,要么就是在修炼,哪有空闲理会这些!】
他一口气说完,犹觉不够,光是辩解显得有种推卸责任的感觉,必须得剖明心迹才行,于是放缓了语气,认真再道:【仙子们都很好,各有各的出色之处,但…天地之大,却只有一个你…是我,非你不可。】
话音清晰地在识海中传遍,璇玑眸光微微一颤,其实只是想打趣一下,怎么可能怀疑他呢?年少相伴、生死别离,那份信任早已刻入骨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少年的内心有多么的专一。
他实在是很好…
好到即便是在急于澄清的时候,他都不会去贬低或诋毁他人,没有说“那些仙子不好”或“她们比不上你”,而是将一切归因于自己心有所属,干净磊落、不踩不捧。
让她如何能不动容?如何能…不喜欢?
【我知道,别担心。】
沉默了片刻,她不忍心再继续捉弄下去,璇玑轻叹一声,主动结束了这场令哪吒忐忑不安的对话。
这边两人无声交流期间,那端的敖珏已安排妥当。
西海龙宫本次出行,为显威仪及护持周全,特意准备了一艘速度极快、兼具攻防的“沧溟琉璃船”。
只怪临出发时,敖听澜念及所带护卫人数不多,便将此船留给了后续赶路的兄长,自己只带了一艘较小的舟船先行,谁曾想阴差阳错,竟被歹人暗中设计,于此遭伏。
现在,这艘沧溟琉璃船终于派上了用场。敖珏指挥着随行的医官,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妹妹安置在行舟内的静室之中,璇玑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伤势无反复之虞,留下温养的药方后便退出了室内。
杨戬虽未多言,却也留在了船上。
敖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因看清了某位司法天神的别样心思,心中再次翻腾起一股护犊情绪,但在场诸仙皆是他们西海的救命恩人,人家刚救下了你妹妹和部属,转头就赶人下船,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于是只好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杨戬留在船上。
一行人乘着行舟,向着蓬莱仙岛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