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还是记得些的…”李贞英被说中要害,脸色一红,越说底气越不足。
“你但凡把看杂书的一半劲头用在修行感悟上呢…”
哪吒沉沉叹息,只觉心累,倒也不是非要逼着妹妹成为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她生于三界太平的时候,锦绣堆里长大,上有父兄庇护、下有母亲疼爱,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不识烽火、不谙风霜…
所以自然不知,真到了那风云忽变、劫数临头之时,哪怕只多一分修为、快一瞬反应,或许便是生离死别,或许就能护住想护住的人,不至于追悔莫及。
他希望她永远不必懂其中的残酷和沉重,却又矛盾地盼她至少能懂一点,起码在渺远的将来能有护得自己周全的能力。
这复杂的心绪在胸中翻来覆去,最终他还是语重心长地凝重道:“贞英,我不求你道法通天,但天高地阔,三界之大,并非处处如天宫安宁祥和。纵是仙界奇境,亦有莫测之变,修行不仅是为神通,更是立身之本、护己之力,你今日觉得掉下来是无心之失,殊不知若将来真遇险境,这毫厘之差,也许就是生死之别。”
璇玑始终静立一旁,没有出声打断,也未曾出言安慰,只是安安静静听着。她比谁都更懂哪吒的心思…
正因经历过失去、饱尝过分离,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咀嚼过无能为力的滋味,所以才会化作如今这份沉甸甸的殷切期望。
先前在云上阻止,原是以为贞英只是理论差了些,不料现今一看,竟连仙法都如此生疏…这些道理说来残酷,却字字现实,早一些明白,也许便能少一分来日的遗憾 。
一席话听得李贞英怔然失神,在她长久以来的印象中,这位三哥大多是戏谑的、玩笑的,甚至有时候是不太正经的,会逗她、会调侃她、会欺负她…何曾见过他如此沉肃地正正经经同自己讲道理。
她咬着下唇,心里那点将将浮起的委屈和不以为然彻底消散了,随之涌上的是后知后觉的羞愧与歉疚。
见妹妹似乎是听进去了,哪吒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再道:“兴趣广博不是坏事,但修行根本,关乎自身安危,容不得半分轻忽,你的愿望不是想遨游三界吗?可若你连自己都护不了,谈何遨游?没有人能时时伴你身侧的。”
海风呼呼吹来,吹得少女心头又酸又涨又难受,她好像,真的把好多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把修行当避之不及的功课,把教导当啰嗦的碎语,可从未想过,拿开“李贞英”这个名字后,仅凭自身,究竟可以立足于何处?
“抱歉,哥哥…”
好久好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句话来,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憋住了眼里打转的泪水,认认真真地开口:“我以后,会好好修行的。”
哪吒看着她强忍泪水又郑重其事的样子,顿时升起一种“孩子总算有点开窍了”的欣慰感,还混着几分不知该如何安慰人的无措,唉…他实在不擅长处理煽情的场面,
“我带你来蓬莱,是让你开阔眼界心境的,不是让你来哭鼻子的。”
他沉默了会儿,随即屈指在妹妹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恢复了往常那般带着点嫌弃的语调:“收回去收回去,难看死了,出去可别跟人说是我妹妹。”
这话说得一如既往的“不中听”,却是属于哪吒自己独有的安慰方式。
“才不会说!”
李贞英摸了摸脑袋,被这么毒舌的一番嫌弃后,原本将掉未掉的泪水倒真给憋回去了,她瞪了眼兄长,眼圈红红地下决心:“我说到做到,你等着看吧!”
哪吒见她恢复精神,甚至还能顶嘴了,放下心来,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欠欠地回了句:“行啊,我拭目以待,别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没过几天就原形毕露了,到时候可别怪我笑话你。”
这语气、这神态,仿佛方才那个庄重的兄长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她刚想说些什么,话还悬在舌尖…
“走了。”
少年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妹妹开口的机会,紧接着,像忽然记起什么似的,他不怀好意地勾唇笑道:“哎呀,要是再掉下去…你索性自己游去蓬莱好了。”
话音将落,心念已动,原本缠在李贞英腰上的混天绫,“嗖”地一下便撤回了主人的臂间,摆明一副“自力更生,概不负责”的姿态。
“欸!?”
小姑娘瞳孔紧缩,只来得及溢出半声短促呼声,身子就倏地再次坠下,风声过耳,潮气扑面,下方滚涌的海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好在这次她反应快了数倍,惊而不乱,堪堪赶在掉入海中的上一秒凝出朵祥云,险之又险地将自己托住。
举目望去,半空中那罪魁祸首早已拉着青影悠然远去,只留下个怎么看怎么可恶的背影。
果然…感动不了一点!
什么兄长关爱、什么语重心长,全都是错觉!这家伙就是专门来气她的!存心的!故意的!恶劣至极!
“哪吒——!!!”
李贞英咬牙切齿地对着远去的赤影忿忿高喊。
“哎!在呢!”前方的红影闻言,非但未停,速度反而提快了几分,衣袂飘飞间,爽朗的笑声随风传来:“追得上吗?若是追不上啊…游着来也算你本事。”
…她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