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声不知何时停息了。
方才还规律起伏的波涛逐渐静止下来,整片辽阔的海域,顷刻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般的安宁。
海面平滑得似一面巨大无朋的明镜,倒映着上空无暇的碧色,天光海色共融于此,一时海天莫辨,空灵至极。
三人悬于空中,十分默契地保持沉默,等待着特定时刻的到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嗡——嗡——”
一阵低沉雄浑的闷响自海底深处传出,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庞大的暗流被天地灵气催动着,隆隆奔涌上来。
平静的海面开始震颤起细密的鱼鳞波纹,继而扩散成更明显的水波,未及片刻…
“哗——!!!”
积蓄的力量冲破了翡翠明镜,大团大团琼花碎玉般的浪花轰然翻卷而上,巨浪滔天、水声如雷,在磅礴的水浪中,数以万计的璀璨银光被抛洒向空中。
那些灵珠被源源不断涌上的气流和水雾所托承,一时半会悬在空中轻旋未落,银光潋滟,与天光水色交相辉映,迷离惝恍得如坠幻梦,短暂的停留过后,万千银珠纷纷扬扬落回水中,随着起伏的灵潮载沉载浮。
皎洁的银光跳跃在每一道浪尖,将原本翠色的海水映照得一片通透辉煌,真如哪吒先前所言,恍若将九天银河倒扣入海。
李贞英捂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壮丽的景象,惊叹道:“天呐…真的是星海…”
听到妹妹这声发自肺腑的赞叹,哪吒抿唇一笑,偏头望向了身旁的璇玑,他没有出声问询,只温柔地将目光长久停驻在那张清丽的侧脸上。
瑰丽的灵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变幻的银辉,明眸里浮光流转,漾着未曾言明的欣悦笑意,比平日更为明亮通透。
他见过她大多时候的样子,镇守北境时的凛然、与敌交锋时的锐利、朝堂对峙时的冷静,还有重逢后偶尔流露的温和…
但都不及现下这般,暂时卸下了所有重担,全身心沉浸于天地造化中,只为眼前盛景感到纯粹愉悦的放松模样。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年纪,那个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当年,他们会为了庙会上一副好看的面具、一盏别致的花灯,天上一朵形状奇特的白云而开心雀跃的时候。
那时未经世事,天高海阔,可以坐在高高的城墙上畅言未来,拥有最寻常,也最宝贵的当下和原以为永远不会分离的彼此。
又哪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命运洪流席卷之下,无人能免。
所幸尚有机会,在分别千年之后,他们还能并肩站在这里,共赏同一方天地奇景。
他想看的,本就不是星海。
那视线太过专注,以至于在他看过来的瞬间,璇玑当即便察觉到了,睫羽轻扇,眸光自下方令人目眩神迷的星海中缓缓上移,落在了哪吒面上…
周遭温润的光华流泻在他眉眼间,柔化了往日稍显锋锐的轮廓,那双清澈的眸里盛满了不容忽视的期待之色,甚至还跳动着一点孩子气的邀功意味,想被认可、想被夸赞,想得到她最真切的回应。
这神态如此熟悉,越过千年光阴的阻隔,与记忆中那个总爱把新奇玩意儿,献宝似的捧到她眼前的少年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命运…
莫名的,璇玑脑中出现了这个不怎么好,但亦谈不上特别坏的词。
命运无常,予取予夺,却始终留有一丝微渺的余地,无论如何,陪在她身边的,一直是哪吒。
【星海倒影,名不虚传。】
在目光相接的静谧中,她没出声回答,反而用上了唯有彼此才能听到的隐秘传音,顿了一秒,含笑的声音在识海中轻柔荡开:【你带我看的话,不管是什么,我都很开心,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话一说完,传音即断。
璇玑静静看着他,清冷的容颜平静无波,好似方才那些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一般。
等等等等!她刚刚说了什么?
哪吒被突如其来的直白“情话”砸得晕头转向的,近乎眩晕的甜蜜将一颗心填得满满当当。
千年修行磨砺出的绝佳定力,哪怕面对再强大的妖魔也不曾动摇的心神,在此刻溃不成军,脑中一时充斥着各种混乱的想法,像煮沸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
她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会说话了!?
她从来不是擅长甜言蜜语的人啊…
无心说出口的吗?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啊?
救命,这人怎么总这样?平时少言寡语的,可每到关键时刻,都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句直击要害的话,谁受得了啊!
……
有个过于坦诚面对自己内心的意中人,实在太考验心脏承受力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难怪自己栽得那么彻底。
哪吒感觉全身的血液在奔涌,脸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海风清凉,却丝毫无法降下心头的燥热。
啊…不行,他得念咒缓缓,定心经怎么念来着?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错了错了,这是金光咒…
就在心乱如麻、咒诀打架之时,李贞英充满惊喜的呼喊声,如天籁般响起:“哥哥、姐姐,快看天上!云鲸!是云鲸啊!!!”
少年如蒙大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顺着妹妹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感激自家妹妹的咋咋呼呼,堪称救他于水火。
璇玑将对面人影一连串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翘起唇来,她没再看哪吒,也没再用传音说什么,只是如他所愿,将注意力放在了远道而来的云鲸身上。
仿佛刚刚那些扰人心神的话,真的不过是随口一提,风过无痕。
偶尔,能见到某朵莲花失常的样子,也还挺有趣的。
天幕上,大量洁白如絮的云气,正从无形的界膜处淼淼汇入。
朦胧光晕中,数头云鲸的轮廓逐渐凝聚成形,它们身形庞大,姿态却又极尽轻盈,通体呈现出一种虚幻的似半透玉石的质感,边缘尚还逸出缕缕灵气,与四周氤氲的水雾交融难分。
越来越多的瑞兽从光里悠然游出,自由翱翔在海天之间,其中几头体型较小的云鲲,鳍翼轻摆,紧贴着水面滑过,在海上犁出长长的、闪闪发光的轨迹;
另有一些似乎玩心更重,从打来的巨浪中破水穿过,晶莹的水花和璀璨的灵珠登时到处飞溅,又被它们自身萦绕的灵气托住,形成一圈圈流动的剔透水环。
星海荡漾,云鲲巡天,一派灵动壮美。
这景象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随着灵潮退去,那群云鲲开始陆续调转身形,化为云烟重新融进了空中。
待最后一只云鲲没入界膜,三人这才收拾心绪,向着蓬莱主岛的方向赶去。
无妄海之广,纵是仙人驭云飞行,从方才的海域到蓬莱,亦需耗费不少时间。
一路行来,下方海水的颜色由通透的翠色渐渐转为一种深邃的墨色,明显可以看出已进入到了深海区域。
就在此时,前方二人的身影忽地一顿,齐齐停了下来。
后方飞来的贞英急忙稳住云头,疑惑询问:“哥哥,怎么了?”
哪吒眉头轻蹙,眼神锐利地扫过下方,沉声解释:“刚刚察觉到了一股很微弱的灵力异动,有些杂乱,一闪即逝,但绝非正常的海流或灵机…”
说到此处,他稍加思忖,补充道:“给我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应不是什么好事。”
听兄长这么说,少女顿时有些紧张,她尝试放出神识去感知,可延伸的范围有限,探来探去也没探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悻悻收回了神力,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挫败之色,对兄长此前告诫的话语更加深以为然。
站在旁边的璇玑见小姑娘神色有异,轻声劝解:“你兄长对杀伐戾气一类的感知本就异于常人,你修为尚浅,神识未臻化境,察觉不到也属正常,不必介怀。”
说罢,她望向哪吒,接着道出自己的探查所得:“下方数千尺处有一方结界,力量不弱,且附带隐匿和隔绝之效,外部区域有战斗残留的灵力乱流,以及不少水族的尸骸,观其甲胄兵刃制式…应是…”
分辨到这儿,青影罕见地陷入了困惑,从前久镇北境,对各方仙神、天庭兵将的接触可谓少之又少,虽能看出尸骸是属于龙宫的水族,但究竟属于哪一海,一时竟无法准确判断。
就在她沉吟之际,哪吒迅速接声补全了线索:“是西海龙宫的兵将。”
他常年在外行走,和各处打交道的机会本就繁多,当下神念一扫即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