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玉帝喊了一声,伸手指向伏跪在下的周览和王岱,道:“这二人乃你辖下,依你看,当如何处置?”
问题被抛来,语气轻淡,却重如泰山。
东华帝君喉头干涩,一股寒意由脊椎直窜天灵盖,脑中飞速权衡,此问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烤,能说什么…从轻发落?断无可能,依律严惩?传扬出去,只怕会寒了一众麾下仙官的心,日后谁还肯为他效力。
可他素日对外都是以天规体统为大,今朝若破例而行,岂不是自打耳光?何况在场都是些举足轻重的,容不得半分徇私。
着实可恨!
他咬咬牙,斜目掠过地上的两人 ,内心已有计较,当即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厉声呵斥道:“周览!枉我对你多有栽培!如此行径,上愧对陛下,下愧对黎民!还有你…”
说到这儿,东华帝君衣袖一甩,盯着瘫软的王岱,厌弃道:“简直…唉…不提也罢!”
一番声情并茂的表演,看得众仙是叹为观止。
随即他转身一揖,饱含自责道:“陛下!洛城大祸,由二人所起,其罪孽深重,罄竹难书。臣御下不严,实是无颜面对陛下,故此不敢专断,不若交由陛下和各位仙尊共议?臣绝无异议,定当遵从!”
真是说了些慷慨激昂的…废话。
哪吒扯了扯嘴角,听得差点没笑出声来,这老狐狸打太极的功夫,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一番唱念做打又给推了回来,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多么大义凛然。
玉帝静静听完东华所言,未置可否,暂作冥思状,心中却想,绕如此多的圈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有意敲山震虎,宣召东华帝君上殿前,已同诸卿议定,只待时机成熟便可行事。
静默半晌,他才缓缓出声道:“帝君所言不无道理,巡察司之弊,牵一发而动全身,确需慎之又慎。诸卿…不妨都说说?”
众仙家心照不宣,沉吟片刻,司法天神杨戬先行出列,“陛下,依律,二人当受严惩,然天罚之道需正心明志,寻常轮回之苦,恐难儆戒。
王岱之罪,在于纵欲忘本,璃光酿是引子却非根源。他本无仙缘,全靠其姊缘法,不若剔除仙籍,将魂魄打入司酒署的承露玉斗中,闻酒不得饮、欲动不得行,方能磨其酒瘾、惩其失德。”
“至于周览。”他转眸看过去,“他对云萝仙子,有真情却乱公法,当削籍剥位,化作瑶池一尾痴情鲤,鱼游水中,不记往事,唯见青萝倒影,待真正参悟何为无垢真情,许能觅得解脱之机。”
杨戬说完,紫微大帝附议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确是个好法子。”
太上老君在一旁颔首亦道:“罚其形莫若罚其神,惩其身莫若惩其性,虽严酷,却暗合教化之机。”
“此议甚好。”勾陈大帝顺势接话,目光如电扫过东华僵直的身影,“臣以为,此二人之罚,当由帝君亲自宣读,并当众执行,方显其公正无私。”
闻仲大步朝前,朗声道:“天规法度,贵在明正典刑!帝君亲力亲为,必成典范!”
几位仙真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给东华帝君插话的机会,愣是给他说得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辩驳。
“本尊…不是…陛下…”东华帝君仓惶四顾,耳边是言之凿凿的声浪,眼前是同僚冷酷审视的目光,终是慌了神,抬眼看向云端之上。
直到对上玉帝平静无波的那双眸子,他才如当头棒喝,猛然醒悟,刚刚那番自以为高明的推诿,天帝恐怕早已洞若观火,等的怕就是他那句话,彼时推得有多圆滑干净,表现得有多恭敬,现下众仙的提议,就越发显得顺理成章、无可指摘。
这一切,哪是什么共议?分明是借他之口,专门布下的局!他自以为聪明,却未料到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而今形势,已是悔之晚矣。
哪吒看着他难得一见地窘迫,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趁机冷嘲热讽道:“怎么?帝君莫非是要反悔不成?”
他故意停顿一下,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东华帝君青白交加的脸,语调悠悠:
“方才可是帝君,亲口说什么‘臣绝无异议,定当遵从!’,唉…为仙最重什么?不正是信吗?言出法随、一诺千金,这当着陛下、当着诸位仙真许下的话…难不成,都是些表、面、话?”
说罢,少年好整以暇地抱臂立在一旁,一副“我就静静看着你,自己挖的坑自己跪着也要跳下去”的模样。
站在他身边的璇玑抿唇一笑,果然是朵黑心莲。
东华帝君被挤兑得一时片刻说不出话来,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去,羞恼、愤恨、怨毒…种种情绪在体内升腾,冲得他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
良久,在数道目光的灼烧下,他才极其缓慢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臣…并无…此意。”
冕旒珠串轻响,玉帝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帝君,朕便将二人交予你手,待朝会事毕,于南天门前,广召天界诸仙,由帝君亲自执法。”
最后四个字重重砸在东华帝君的心上,南天门前、众仙云集,在此处亲手惩处,无异于告诉诸仙,他御下不严、酿成大祸,千年来苦心经营的威严和体面,都要被一朝撕碎。
可眼下无路可退,他只能沉沉吸了口气,哑声回:“是,臣领旨。”
听得回复,昊天没接话,继续道:“此案之弊,非在于一人一司,帝君先前言及事务繁杂,力不从心,如今细细思之,却是朕的不是。”
一听此话,阶下的东华帝君心中顿感不妙,玉帝…此话何意?
“朕身居此位,掌管三界,未能及时体恤臣工之难,实在思虑不周。故而朕思之,职责过繁易致疏漏,为长远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