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火轮碾过云霞,不过须臾,云楼宫已映入眼帘,鎏金瓦映着天光熠熠发光,玉阶托着云气皎洁生辉,飞檐翘角直插云霄,檐下垂落雕花宫灯随风轻晃,仙娥彩女徐徐穿行。
整座宫殿浮在万顷云涛之上,仙气氤氲,端的是一派琼楼玉宇、金碧辉煌的天宫之景。
哪吒静立在云端,俯瞰着这住了千年的仙府,眼前晃过的却是北境那方清寂小院。
青石阶上苔痕斑驳,院中清潭澄净如境,月下桃花如云似霞…
还有…
他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滞涩,这琼堆玉砌的云楼宫,倒比北境的朔风更显冷寒。
有点…想回北境了。
这念头方一冒出,哪吒微微一愣,忽地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回”?不过短短几日,他倒将北境当作了归处?
分明云楼宫才是他的栖身之所,有母亲每日温着的清心茶,有妹妹精心打理的莲池,有他惯用的玄铁枪架、常坐的沉香木榻。
可偏偏就是那处连待客的椅凳都凑不齐的北境小院,竟让他在此刻无端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混天绫在风中胡乱飘着,尾端蔫蔫地搭着他的手腕,看起来倒和主人一样兴致索然。
哪吒侧目瞥它一眼,旋即自嘲地笑了一声。
原来不是想回北境,是想回有她在的地方。
应该…不会很久吧?
叹了口气,足尖在风火轮上轻轻一点,金红流光载着他掠过九重宫阙,飘飘然落在了宫门前。
廊下几个持盏的仙娥见他归来,忙垂首恭立,余光却不自觉地往这边瞟,带着几分好奇的探究。
哪吒无言,心中只默默庆幸璇玑远在北境,不然以她的性子,若是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怕会躲得更远。
这般想着,他拍了拍衣袍,步履如常推门而入。
穿过回廊,绕过莲池,方行至正厅,便见殷十娘早已立于廊下,见到哪吒,温柔地笑开,顺手递上一盏热茶,“我儿回来了,差事可还顺利?”
哪吒接过茶盏,轻呷一口,正要答话,却见李贞英提着裙摆,急急忙忙地从侧边的月洞门后朝他跑来。
“哥哥!”
少女脸颊粉润,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唇边挂着抹狡黠的笑,一副“你终于回来了,我有好多话要问”的好奇模样。
她喘了口气,开口直接问道:“哥哥!璇玑元君道府里的桃子好吃吗?比瑶池蟠桃如何?听说北境风光迥异,要不下次你带上我一道去看看?”
“咳…”哪吒被妹妹这话问得措手不及,一口茶就此呛在了喉间。
手中茶盏一晃,溅出几滴水来落在手背上,茶水不烫,他却被此问烫得耳尖一红。
不是,这谣言怎么都传到母亲和妹妹这里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怎么就要带上她去北境了…
“贞英!”他难得显出几分慌乱,使劲咳了几声,才勉强找回声音,“你都听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元君清修之地,岂能擅自带你去叨扰。”
李贞英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眉头挑起,小小声嘀咕:“哥哥自己都去了好几日呢,指不定往后还得追去,现下还有理说我呢…”
殷十娘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模样,掩唇轻笑了声,她与贞英早听得这天宫上下漫天的传言,倒也未曾感到诧异。
这么些年,儿子对故人的执念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昔年在陈塘关时,她本就对云瑶怜爱有加,那孩子天生体弱,一出生又早早没了娘亲,难得自小懂事,性子通透,若不是得她常伴哪吒身边,温言劝导,不知还会闹出多少难以收场的事端。
天意弄人,本可以…
唉…思及至此,她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自东海变故后,哪吒和李靖的父子情分愈发淡薄。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如今父子二人同朝为官,表面虽能维持着天庭同寮的礼数,可那份刻骨的隔阂,却如当年东海上散不尽的血色,始终横亘其间。
如今,听说璇玑元君便是云瑶转世,殷夫人心中欣慰,亦有些怅惘,她不求其他,只盼孩子能得偿所愿。
“娘知道你不是莽撞的性子。”殷夫人收回思绪,拉过哪吒的手来拍了拍,温声道:“既然找到了,就要好好珍惜。若是元君有难处,你定要全力相护,娘亲不求什么,只盼你们平平安安。”
说到此处,她神色渐渐黯然下来,千年前的记忆携风挟雨地在此时猝然撞入脑中。
雨夜沉沉,雷声滚滚。
少年横剑时决绝的眼神,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她心上。不过眨眼,海水中便漫开了大片刺目的血色,那鲜红晃得她眼前发黑,心都碎开了,她痛啊!明明是自己怀胎三载六月才盼来的孩儿啊,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