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城主府后墙时,听得里面传来窸窸窣窣说话之声,他悄悄趴着墙缝往里瞧,只见府中后院紫气弥漫,有道声音同城主说:“想要更多的财宝?只需多行恶事,让城中多添些戾气,府中金银自可翻倍。”
王猎户当即吓得心中一跳,不敢多待,连滚带爬地跑回街坊,又把这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谁知这话没引来众人愤慨,反倒勾动了不少人的贪欲。
一时间城中乱象丛生,有人故意打翻货郎的担子,有人偷偷挖邻居的菜田,连孩童都学着抢伙伴的点心。不过半月,郸州就没了往日的平和,街头巷尾满是争吵打闹之象。
荒唐的是,那些做了恶事的人,竟都得了些钱财。
见如此,更多人卷入了这场混乱。连原本本分的人家,都动了歪心思。
郸州乱成这样,城隍爷哪还坐得住?
他本想亲自出面,可城中戾气太重,竟被那股邪祟之气绊住了手脚,只能差我去劝诫百姓。我跑遍了大街小巷,嗓子都说哑了,可没人肯听。
甚至有人骂:“我朝那城隍许了多少发财愿,他都不曾给我实现,还不如玄妙真人灵验,他既不肯帮咱们,信他何用!”
偏在此时,当天夜里郸州百姓同时做了个梦。梦里玄妙真人告诉他们:“你们若能砸了城隍庙、毁了城隍像,往后所得金银,便翻三倍!”
这话如同一把火,彻底烧没了百姓们最后一点敬畏。
翌日天刚亮,城中百姓扛着锄头、拿着铁锤,浩浩荡荡涌向城外的城隍庙。
也就半日的光景,香炉被掀翻、牌匾被砸烂,连城隍神像,都被推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城隍爷气得当即驾云去了东华帝君处,将这郸州百姓被妖邪蛊惑、毁庙辱神的事悉数禀明。
帝君听闻此事,大怒,下令放弃此地护佑,并将我等神官全部调离。
听闻这消息,我心里实在不忍。那些百姓本是被玄妙真人蒙骗,并非天生冥顽不灵,若真没了神官护持,只会被妖邪害得更惨。
于是便瞒着城隍爷悄悄折回城中,岂料刚进城没多会儿,便被满脑子只有金银的百姓拿锄头赶了出来,后因抗命又被剥了仙职,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躲进黑山。
若不是仙君相救,怕是早没了性命。
……
这番回忆完,土地面色愈发颓唐,当下只垂着头不住叹息。
璇玑听得默然,望着他憔悴的模样,复而想起郸州百姓被贪欲裹挟的荒唐,心中仿佛被什么堵着,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她有心度人,可若百姓自愿沉溺虚妄,该当如何?
说他们愚昧,可他们是被妖邪蛊惑,并非天生歹毒;说要严惩,又实在不忍见他们被贪欲啃噬心智,最终落得个咎由自取的下场。
“土地公。”脑中思绪繁杂,扰得她心烦意乱的。良久,才轻声开口:“你后悔吗?”
土地抬起头来,那双眼中透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小神此举或许愚笨,但无悔。”他苦笑一声,接着道:“小神在郸州四百余年,见过瘟疫时互相搀扶的邻里,也见过旱年分食最后一碗粥的夫妻…实在是无法放弃。”
听得此言,璇玑沉默下来。
她曾以为她的“道”是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可此刻才知,有些困境远比直面妖邪更难。
众生皆苦,却总有不甘沉沦的生机。
东华帝君下令弃城,是神明的威严不可亵渎;土地舍身返回,是神明的慈悲不忍舍弃。
那她自己呢?她该持怎样的“道”,去面对这悖谬的困局?
混天绫似感受到璇玑的心绪波动,此时轻轻缠绕在她腕间,传来一丝温凉的慰藉。
璇玑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清明所取代。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此刻横亘在面前的,已非简单的正邪之争,而是对心的叩问。
百姓可以暂时糊涂,神明却不能永远背过身去。若是如此,神明和凡人又有何区别?
此念一起,眼中迷雾渐散。
是了,帝君弃守、神官被贬,这些都不该是她动摇的理由。既然见到不平,若因前路艰难便畏缩不前,才是真正背离了修行本心。
她的道,或许不该只是高高在上的清规戒律,更应是这深入泥泞、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跋涉。
天道贵生,无量度人。
道之根本,在于本心。
她的本心不是从一而终吗?陈塘关时如此,独守北境时如此,哪怕到了今日,也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