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子好雅兴,深夜登高观月,只是不知观的是天边月还是水中月?”璇玑不曾回头,手下动作未停,仍是不急不缓地擦拭着问戒,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还不等身后人回话,她接着开口,声音清凌凌的,语带提点之意:“若是天边月,未免离得太远;若是水中月…”抬眸掠过潭心那轮被涟漪揉碎的月影,“只怕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此话未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
只听身后一声轻笑,余光中,一抹红色的衣角徐徐落在了她身侧。
哪吒在潭边随意坐下,混天绫的尾端垂落下来扫过潭水,带起几点水露。
他垂下眼睫,看着潭中晃动的月影,随即伸出手指来轻轻划过水面,搅得月色愈发朦胧。
“元君所言极是。”他的声音清润,与月色相融,“天边月高悬云端,水中月随波易碎。”
话音一顿,侧目看着水中倒映的人影,又道:“可元君有没有想过?若因远而驻足,因虚便却步,从未付诸行动,又怎知天边月摘不得,水中月握不住?”
他曾经失去过一次谢云瑶,好不容易找回故人,如今实在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可以是同伴、可以是知己,是什么都好,只要她在身边就可以。
夜风裹着话音轻飘飘地落下,然后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口处。
璇玑擦拭剑身的手蓦地一顿,问戒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向上漫至心口。她望着潭中被搅乱的月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水中月色晃了晃,眨眼间分不清哪轮是天上来,哪轮是人心生。
“不说这个了,什么天边月水中月,倒都不如元君手上这柄剑来得实在。”
不好逼得太紧,哪吒话锋一转,视线似不经意地扫过她手中的问戒,从善如流地接道:“我观元君夜夜擦拭此剑,又见它灵韵天成,实在手痒,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方才的话题被巧妙的揭过,璇玑只觉逃过一劫,现下听这要求,也不好得推脱。
只是问戒乃娘娘所赐,天生认主,此前仙姑也提出借去一观,熟料险些被划伤。
“三太子请便。此剑颇有脾性,若有不驯,还望小心。”犹豫片刻,她还是将问戒递了过去。
哪吒接剑的动作很轻,长剑入手,璇玑想象中问戒抗拒伤人的场面并未出现。
反而剑身上的灵光骤然更亮几分,不再是平日的温润光辉,倒受持剑者的影响添了些凌厉的锐气,甚至隐隐发出一声清鸣。
少年见状,抬眼看向璇玑,眼底藏着些许意外与兴味之色,“元君说它有脾性,可依我看,它与我颇为投缘。”
叛徒啊!!!冷哼一声,璇玑几乎快被问戒这般反应气笑了。
哪吒见她看向问戒的眼神中很没好气,只觉有趣,连带唇角都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笑意。
随即便收获面前人扫来的一记眼刀,他也不恼,仍是一副好心情,只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来,缓步退至院中空地上。
月光温柔地落在红衣少年身上,为他手中的问戒镀上了层银辉。下一刻,哪吒手腕轻振,长剑在月色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剑势随之展开。
虽是使剑,但招式却似枪法,红色的衣袂拂过静谧的夜空,月光下长剑闪烁生辉,剑随身转,斜指天际,随后一挑,反手刺出,剑尖倏地点破空气,银茫过处带起环佩般的清响,伴着清风卷起满树桃花。
桃花?璇玑有些错愕地抬眸向上瞧去,只见满院银辉下,那棵已结果的老桃树不知被哪吒施了个什么术法,刹那间竟开了满树桃花,映着月光,如云似霞。
树下,剑势渐急,混天绫随着风声忽地舒展开来,绕着剑光翩然游动,红绸似焰、银刃如霜,剑花错落间,惊得桃花簌簌落满肩头。
璇玑环膝坐在潭边,漫天落英缤纷下,不由想起,昔年陈塘关时,哪吒也是这样,一身红衣映着朝霞,枪尖挑起晨露,转头朝她笑得灿烂。
那时的风里没有如今的月色,却有同样热烈的少年。
她的心跳了跳,恍惚间似被什么撞了一下。
叛徒…又骂了一句,只是不知这次骂的是问戒还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