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莲山“嗯”了一声,懒得问她为何回心转意,他快烦死了:又添一桩新事!你早不说!
第二日早上两人你侬我侬、难分难舍,一路侬进了苏兴。他让她用办公室里的电话找教务部咨询推荐留学的流程,他先到楼下见人。金雪池一边握着话筒说话,一边就盯着空空如也的墙看。
薛莲山见完小洋行的买办回来,第一时间也想到了墙,怕金雪池出言讽刺,他简直被顾盼闹怕了。但金雪池毕竟是金雪池,什么评论都没有做出,只是说:“他们说要找老师写推荐信,一封就可以。”
“我刚还准备派车送你去学校的,那正好,你直接给王院长打电话。”
金雪池踟蹰了一下,“要不你打吧。”
“我打什么?”他从抽屉里找出钢笔,拉开椅子就坐下了,“是你上了课,你就跟他说你多么感谢他的栽培、你学到了什么、你未来有研究哪一方面的计划,然后让他推荐一个学校给你。不要说我现在的处境,说你自己有志深造。”
金雪池只好开始磨磨蹭蹭地拨号,仍然对于“找老师推荐自己”这事感到很羞耻,硕士为什么不可以凭考试入学呢?几句话后,她挂了电话,脸色大变。
“薛先生,”她干巴巴地说,“王院长说专业课要均分过八十八才能推荐。”
薛莲山大感意外,“你成绩不是很好吗?”
四目相对,他意识到她因为没钱,两年并做一年读,大三、大四成绩平平,只能说把毕业证混到了。金雪池倒有些羞赧,觉得自己没对住他的期望。
铜环又被拨得嗒嗒直响,是薛莲山亲自在拨号。王院长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这没关系,他热切地关心了一番圣约翰的情况如何,又关心对方的公子千金,最后才说:“金小姐的学习能力如何,是我们有目共睹的。其实哪有那么多硬性规定呢?推荐信写与不写,以院长你这样高的威望与职位,完全可以做决定。这件事说起来还是怪我......”
他讲电话时有个习惯,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食指随着说话的节奏敲击。金雪池垂眼望着那只手,宽大粗长,真是一只男人的好手!她愿意他抓她的脚踝、握她的手、拍她的后颈......
她在这里兀自神魂颠倒着,王院长又一次把电话挂了。
薛莲山仍握着电话,皱着眉。
“还是不行吗?”
“没事,”他说,“也不一定要他的,你这几天回学校问问,谁愿意给你写就谁写。我也磨一磨他,他完全不讲道理。过去他亲自打电话来向我夸你,说你是个读书的料子,现在又非要遵循这个死规定。”
他难得表现出对人有意见的样子,可见是压力相当大了。金雪池不敢异议。
然而回学校一看:不剩几个老师了!上海籍的放了假,躲进租界;非上海籍的有一部分辞职回家。现在数学系里还留守学校的,除了王院长,就是一位年轻的新老师,他并没有教过金雪池任何一门课。
她真是后悔,为什么等到这个时候再做决定?为什么考那么差?薛莲山的事已经够多了,她还要麻烦他。
金雪池带着一种自虐似的决心找到那位年轻老师,说自己的来意,只觉得脑子像一台蒸汽机,直往上方冒白气。对方瞥了她一眼,“你说这么多,我也没教过你。”
“我知道,就是,我想知道这个八十八分的要求......”
“王院长都说是的,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实在是有些特殊情况,我来圣约翰只有两年。我想知道的就是,这是王院长个人的规矩,还是学院的规定呢?美国的学校难道会看成绩单......”
“我见你这样的学生多了!”年轻老师忽然把笔往桌子上一摔,“来学校就混日子,这么贵的学费,反正你爸妈交得起!同学,你听到战况没有?就是因为你这样混日子的人太多,国要破家要亡了!为什么不好好读书报效国家,就想着投机取巧呢?你想去美国,到底是因为想读书,还是去避难的?”
金雪池“再见”都没说,扭头就走,下楼梯的时候有几滴眼泪砸在了皮鞋上,脚背都能感知到。她又气愤,又觉得气愤得没道理,自己确实不算很刻苦,可是......
要是我老豆还在,我至于跑来求你?
她一想到金文彬,悲从中来,一路走就一路流泪,委屈得不得了。金文彬把她当天才,过去也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她说话!她混日子?好吧她确实有点混,但是她混到这个地步也很不容易啊,老豆也不在了,她一个人在上海......
金雪池下到一楼,整理清楚思路,接受了一个不争的事实:骂得好,她确实是混日子。
街对面蹲着个妇女,大概在等人,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还有个更大的孩子自己趴在地上玩,俱是风尘仆仆、人困马乏;临近后门的空地上,几个学生跪在一条巨型横幅边上又涂又画,为募捐做准备;巡捕推了满三轮车的沙袋,用于防御工事。
她在热到令人眩晕的大太阳下站了片刻,觉得自己的眼泪是一场傲慢的无病呻吟。
又不是要死了,只是没有美国的硕士读了。天哪,看看才多大一回事,只是没有美国的硕士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