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买办联系上龚小姐,龚小姐又找到薛莲山,约在了一家西点店里详谈。还不等薛莲山施展面子功夫,买办直接说:“薛先生,我们做了一些背景调查。去年你和山月商社打过官司?为什么?”
“我和铃木社长之间有一些冲突。”
“依我看,还有他想入股的原因吧?”买办盯着他说,“是这样,战况你我都看到了,非常严峻,非常严峻......我现在固然能给你开票子,但是汇丰在法律层面得到了矿场,一旦日本人打下江苏,矿场的实际所有权就归属于他们了。我们不能派律师去跟枪管子讲道理,是不是?”
薛莲山的面色已经相当不善了,“这就是贵行研究出来的结果?”
“实在对不起,风险毕竟太大了,我不能做有损洋行利益的事情。这样,我们可以立刻接受机器设备,怎么样?因为机器设备马上就能转移,矿场实在是......”
“席先生,现在你不能把机器设备拆走。我人在国内,这么大的动静一出,日本人立刻就注意到了。”
此言一出,买办的表情也很不悦,“我们转移设备也是要时间的。”
“明年之前我一定走。贵行不接受矿场,我总得想办法把它抛出去吧?”
“唉,等到过年的时候,中国不知道......”
“就这样吧。”薛莲山看了看表,心烦意乱地大步出了西点店。室外太阳很大,明晃晃的,烤得人汗流浃背;他穿了正装,明显能感到汗水汇成一股股地往下流,痒得心情更加烦躁。
这才是麻烦了,矿场卖也卖不出去,带也带不走,要不然,就贱卖给同行?同行此时也都急着把矿抛出去,都预见了被日本人强制接管的命运。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让日本人入股才是把损失降到最小的方法。山月商社就算入了30%的股,都有70%在他手上,即使远走他乡,照样能拿巨额分红,苏兴公司在名义上也一直属于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觉得刚才在西点店的一番对话也肯定被人听去了。日本人之所以还没对他动手,就是发现局面是有利于他们的,不必打草惊蛇。
但也不难想象,他离开后,日本人会拿煤矿干什么:驱动轮船、发动火车、建设军工,运送更多士兵枪炮上战场。
他倒是躲得开!
薛莲山感觉自己要被汗水泡发了,赶紧回了苏兴,把风扇开到最大。顾盼写的“大展宏图”仍留在墙上,笔力虚浮,一看就是不常写字的,不像金雪池那样跟纸笔熟。
他把字摘下来,让龚小姐叫阿龙上来。
阿龙和他是两个极端,别说穿正装,他上半身就没穿衣服,脚下也只趿一双木拖鞋,一进门就站在风扇面前对着吹,给薛莲山看一个汗津津、黑亮亮的后背。
薛莲山道:“风吹过来都是馊的,你站开好不好?”
阿龙站开了一点点,仍闭眼享受着风。吹得心满意足了,他过来俯在他耳边汇报:“我查了王厚德,他以前就是个普通工人,也没什么钱。三年前他儿子王润禾进到山月商社做事,当了个小经理,日子滋润了起来,他也开始当电影监制,拍了两部稀烂的电影。”
“王厚德有没有女儿?”
“他有没有女儿有什么要紧?你要对付王厚德,肯定是绑他儿子。”
“我觉得顾小姐是他女儿。”
“那又有什么要紧?我们不是在谈正事吗,不要总想起张小姐李小姐的。”
“人家姓顾,我觉得她是为了‘盼’这个字特意配的。顾小姐与我好一场,我得替她出气。好吧,你既然调查清楚他儿子的日程了,尽快绑起来,我受够被人监控了。”
阿龙说这并非易事,要等机会。
薛莲山没法等他,火烧眉毛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火速联系了几个小一点的洋行,对方也只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复,不肯答应。这期间,铃木社长夫妇来做了几次客,谈笑间,俨然是马上就能实现大东亚共荣的意思。他们原来也隐隐敬畏着中国这位古老的老师,战争一打响,实力也见了分晓:不过如此嘛!
那态度让宋妈都很气愤,拉着一张脸上菜。金雪池用余光瞟薛莲山,他没显露出气恼的样子,但也接近于在冷笑了。
夜里时常能听到江上传来演习的炮声,似乎近在咫尺,响得她睡不着觉。窗外有一枚黯淡的月亮,既无莹润光泽、也不散发夜辉,像宣纸的材质,用力一捻还会破,此刻正在炮声中抖出簌簌的声响。
金雪池心中煎熬,身上也出汗,被子是盖不得的,她只把杯子紧紧团在胸前,压迫那颗心脏。压了一会儿,她做了个决定。
“薛先生,”她轻声说,“你睡着了吗?”
薛莲山的声音在下面响起,“没有。”
她趴到床边看他,他是一个一腿抻长、一腿弓起、双手垫在脑袋下的姿势,显然在心理上也无意入睡,这地板不舒服,他在看天花板角的一只蜘蛛。这个孩子气的姿势瞬间引发了金雪池爱的反应,她也不犹豫了,说:“我跟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