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绵延,铅云抵府檐;残阳缺掩,漏落薄光,化若霜。
那夜后,主院内不仅闲谣疯传,连同以往侍奉的侍从皆都被一一遣散。
无端的遣佣换人,很快便使主院沦落为了人人口中闭口不谈的禁地,为数尽半月,无一人敢贸然踏足。
主院的卧房内烧燃着艾草,苦气随息飘扬,再混上旧伤残带的腥气,两相纠缠,将死寂蔓尽。
川上晴政卧于榻上,身盖着层薄被,面上苍白无光,脸颊瘦至凹陷,几乎脱相。
鞭刑的重创耗尽了他大半精气,现只能靠层层白绫裹挟药汁,才能勉强吊动半条命。
府邸佣人私下对此也不少议论,都说这位功成名就的家主,定熬不过这场大病。
快至十五日时,那双僵滞已久的长睫终于有了稀碎的颤粟,轻扬间他慢慢从昏黑中脱出了身。
在死寂中淤塞已久的瞳,现虽已见光,却仍还透着无尽的空洞与麻木。眸光徐徐地涣散,迫使他难以提起半分精神。
半月的枯卧,现虽摆脱了死亡的威胁,但该如何面对日后空茫的现实,又是新一轮的煎熬。
脊背骨缝处仍盘恒不去的痛,早已蔓延至了四肢,又因昏迷旧卧,使得他连皮肉间都聚满了寒气。
昏睡时日虽抹不去满身的痛楚,但总好是能逃去,不必处理身后的一摊烂事。
相比着清醒的焦乱,倒不如像现在这样,用麻痹来逃避,放空久了,一切自然都会化为云烟。
川上晴政静静地躺着,双目略睁,呆滞地凝望着上侧房梁,他的眸底无悲无恨,仅唯有荒芜与空洞。
“醒了。”
旁侧静默已久的川上孝胤突然开口,他的面上透着威压,声音略显冷涩。
“歇息已有半月,定也够了吧。”
昏迷半月间,川上孝胤每日都会来此静候,一来便候上半日。
他虽还未消气,也对这个祖孙大失所望,但真看到他奄奄一息之时,哪怕再盛的怒火也会化作满心的酸涩。
“饿了吧?吾叫人弄点吃食来。”川上孝胤侧身正要出声唤道。
“来…”
川上晴政却先唤声打断道:“祖父…”
“…不饿…”他阖了阖酸涩的眼皮,声音低哑粘腻。
“好了。”
出声时,他的眸底仍翻动着愠怒,但抬眸瞥到川上晴政瘦削至惨白的面庞后,话锋却又不由得略加放缓。
他抬手轻抚上川上晴政的额头,柔声安抚道:“昏睡已有半月之久,吾已替汝收拾完了琐事,汝此前的种种荒唐行径,吾也都已尽数知道。”
“内宅作乱,下人反逆,汝当众立威无错,但方式却略加欠妥,略加稚嫩。”
“汝要知道,从情纵容的后果便是被反噬。”
川上晴政静默地听着话语入耳,面上却不见动摇,眼底也透着死寂般的漠然。
他不愿再开口辩驳,也不曾流露出丝毫悔恨。
眸眼缓缓垂下,他紧抿着唇,身体上极致的疲惫让他颓废,使他犹如枯木般只想与外界排斥。
祖孙这样的缄默,相比于愤,反倒让川上孝胤的涩意浮涌,存留出凝重的心疼。
他轻揉着川上晴政额上的发丝,声音低哑,越加提点道:“木已成舟,再多追责也于事无补,只盼汝日后能收敛住心性。”
“藤野之女秽乱内宅,后私自叛逃掳走我族少主的罪名现已确凿,汝必要让藤野氏给出交代,且将少主寻回。”
川上孝胤现厌恶藤野氏不仅是因为那妇人辱了自家门楣这一点,更是因为她此番糟蹋了自家独长孙的清誉。
现连流言都已飞起,难以控制。
事发之时,他早已怒意丛生,但必须得表露出轻佻,只为留足长老的尊颜。他的故意沉敛从不是因为不在乎,只是怕再落入小人把柄,让事态反局。
哒-哒-哒-
恰逢此时,门外脚步渐近,侍从拉门而入,上前躬身传话道:“家主,大长老。”
“何事?”川上孝胤冷眼瞥眸瞟去。
“藤野家主亲至府外,闻言家主病有半月,前来登门赔罪议和。”
“藤野家主?”川上孝胤闻此蹙眉,面色越加凝重“不是前些日子才报丧,家主与嫡子皆已亡了吗?”
侍从接道:“不是老家主,是现任新家主---藤野千鹤。”
“什么?”川上孝胤面色骤然一沉,眸内覆出了几分厌恶。
川上晴政听后略惊,眸眶略睁,不由间得疑惑才短至半月,藤野家竟然都已改朝换代了。
咳-咳咳-
随后他轻咳了声,侧转额望着川上孝胤开口道:“祖父…这藤野千鹤可是个女人名啊…”
川上孝胤闻此心底一沉,随后俯身帮他将滑落的被褥拢了拢,才再沉声道:“对,是个女儿家…”
“其年方仅十五,却怀了颗嗜血之心。外传她对联姻对象不满,多次反抗无果后弑兄,后取其兄头颅逼父传位…”
“吾本以为,这只是外界对藤野家主死因,猜忌下的疯传…但今日一闻,此女当真是踩着血亲尸骨成功上了位…”
“毫无人道可言…”川上孝胤喃言后用指腹拍了拍川上晴政的额头,稍有示意“汝身子还虚,一会莫要强撑。”
随后,他压下声吩咐道:“让她进来。”
“是。”
哒-哒哒--
片刻后,藤野千鹤随带着一侍从缓步入室,她至于榻前丈外后止步,躬身屈膝跪地。
川上晴政未言侧额见人已至,瞥眸打量着这位弱龄家主。
眼前的女子身材矮小纤细,着一身无纹素黑和服,发型简素,眉眼清秀却透着妖气。
明明芳龄才十五,面上却不见得有少女丝毫的青涩与懵懂,反之间还透露着一股久经算计的阴鸷与疏离。
藤野千鹤躬身先行揖礼,随后夹软着声,轻言道:“晚辈,藤野千鹤。”
“拜见大长老,家主大人。”
“晚辈此次前来,是因家姊之事损伤了两族情谊,败坏了两族名声,且害得家主大人为此受创…”
“此番祸,起于家父对阿姊的管束不严,与治理无方。”
话语间,她轻轻抬首,面露着局促,眨眼间,她的眸底又露着无辜与悔过。
“晚辈才刚继位,闻此惶愧难安,所以今日才亲至此赔罪致歉。”
“……”
见二人沉默,尚不给予回应,藤野千鹤下意识的动作也未有局促,她眸底透着弱势的恳切,扬手轻挥向身旁侍从示意。
侍从见状立马领意,上前半步后,跪坐将商事文书平铺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