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写给叶清音的信。落款处,只有一个字——“陆”。
陆?叶知秋的心猛地一跳。
是陆奶奶的丈夫?还是……陆家的其他人?她隐约觉得,这个“陆”字,或许与陆时序,与她和他之间那份奇妙的缘分,有着更深层的关联。
她没有立刻阅读信的内容,而是轻轻放下了信笺。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靛蓝色的笔记本上。
直觉告诉她,这本日记,或许才是叶清音内心世界最真实的袒露。
她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翻开了笔记本硬挺的封面。
扉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清瘦而有力的字迹,墨色深沉,仿佛凝聚了书写者全部的心力: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的诗句。带着无尽的怅惘与追悔。
叶知秋的心,被这行字狠狠刺痛。
她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个名叫叶清音的女子,在写下这行字时,内心是何等的苍凉与无奈。
她继续往下翻。日记的纸张同样泛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记录着零碎的心情、琐碎的日常,以及……那个动荡年代里,一个敏感少女对命运的无措与抗争。
随着阅读的深入,一个鲜活而忧伤的叶清音,逐渐在叶知秋眼前清晰起来。
她记录着与好友“阿阮”(想必就是陆奶奶)的趣事,记录着对家族日渐衰落的忧虑,记录着对窗外那棵银杏古树的喜爱……
然后,叶知秋的目光,定格在了一页日期模糊,字迹却异常清晰、仿佛倾注了极大感情的文字上:
“……今日又于银杏树下遇陆君。彼谈论时局,意气风发,眼眸清亮,如蕴星河。我素知他才学渊博,心怀家国,却不知他亦有那般细腻心思,竟能留意到我昨日随口提及喜爱李义山诗句……他赠我银杏叶一枚,言其形如扇,质如金,经霜犹艳,恰似……恰似……唉,女儿家心事,又如何能宣之于口?只将此叶珍藏,权当……一场镜花水月之念罢。”
陆君!
叶知秋的心脏狂跳起来。
日记中提到的“陆君”,显然就是写信的那个“陆”!他与叶清音,并非普通相识,他们曾在银杏树下交谈,他赠她银杏叶,她将他藏在心底,视为一场无法言说、也无望结果的“镜花水月”!
她迫不及待地继续翻阅,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后面的日记,断断续续,字里行间充满了甜蜜的酸涩与绝望的挣扎。
家族的压力,时代的阴影,像无形的枷锁,禁锢着两个年轻人刚刚萌生的情愫。
然后,她翻到了至关重要的一页。
那一页的字迹,显得格外凌乱而用力,墨迹甚至有些洇开,仿佛被泪水打湿过:
“……大局已定,无力回天。父亲言,唯有嫁予南洋陈家,方可暂保家族无虞。母泣涕,兄劝诫,我……我还有何路可走?陆君前日冒险传书,约我今夜于老地方相见,言有要事相商。我知他心意,亦知我之心意,然……然造化弄人,徒呼奈何!此一去,恐是诀别。那枚银杏叶,我……我将其一分为二,一半随身带走,聊作念想;另一半……连同他昔日信件,皆封存于此匣,托付阿阮。若……若苍天有眼,因果有轮回,愿将来……愿将来……”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被大片的泪痕彻底晕染,再也无法辨认。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叶知秋握着日记本,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全都明白了。
那半片银杏叶,是信物。
是叶清音与那位“陆君”之间,一段被时代碾碎的、无疾而终的爱情信物。
她在被迫远嫁前夕,忍痛将定情的银杏叶撕成两半,一半带走,寄托着渺茫的、或许能在异乡支撑她活下去的念想;另一半,则连同承载着他们之间所有美好与痛苦的日记、信件,一同封存,交给了最信任的挚友,如同埋葬了自己短暂的青春与爱情。
而自己胸前佩戴的这枚书签……这枚从小陪伴她长大、据说是襁褓中唯一信物的银杏叶书签……极有可能,就是叶清音带走的那……另外一半!
这不仅仅是巧合!这几乎是……命运的明证!
她颤抖着,终于无法再抑制内心的冲动。
她小心翼翼地,从颈间取下了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银杏叶书签。
书签被保存得很好,叶片饱满,金色的光泽温润。
她将书签拿起,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靠近木匣中那被玻璃纸保护着的半片银杏叶。
当两片叶子的断裂边缘,在朦胧的暮色中逐渐接近时,叶知秋的心跳几乎停止。
近了,更近了……
然后,在没有任何外力辅助的情况下,两片分离了半个多世纪、跨越了重洋与生死的半枚银杏叶,它们的边缘,竟然真的……完美地、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了一起!
纹路相接,脉络相连,仿佛它们从未被分开过。
“嗡——”的一声,叶知秋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撼与难以言喻的悲伤、恍然、以及一种奇异的圆满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眼前发黑,耳畔似乎响起了遥远的、来自民国时代的叹息与呜咽。
她扶着桌子,才勉强没有倒下。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桌上那枚终于“完整”了的银杏叶信物,仿佛看到了叶清音与那位“陆君”未能圆满的爱情,也仿佛看到了自己与陆时序之间,那贯穿了前世今生的、深刻入骨的缘分纽带。
原来,一切的宿命感,一切的熟悉与牵引,都源于此。
她,叶知秋,或许就是那个带着叶清音另一半执念与遗憾,归来的人。
而陆时序……他姓陆。那位“陆君”……与陆家,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谜团似乎解开了一部分,却又陷入了更深的、关于轮回与因果的迷雾之中。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陆时序带着些许担忧的声音:“知秋?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