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古镇旁的民宿,叶知秋的心依旧被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笼罩着。
怀中的旧木匣沉甸甸的,仿佛不是木质,而是由凝固的时光铸造而成。
陆时序一路沉默地陪在她身边,没有多问,只是在她踏上民宿台阶有些踉跄时,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将她从那种被往事洪流冲击的漂浮感中,暂时拉回了现实的地面。
“需要我陪你吗?”在房门口,陆时序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平静。
叶知秋抬起眼,对上他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自己待一会儿。”她需要独自面对这个来自过去的“馈赠”,需要在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里,去触碰那段被封存的岁月。
陆时序理解地点点头,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好。我就在隔壁,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他的体贴让她心安。叶知秋抱着木匣,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室内静谧,只有窗外水巷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摇橹声。
夕阳的余晖已彻底褪去,天光渐暗,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种朦胧的暮色弥漫开来,正好适合开启一段尘封的记忆。
叶知秋将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临窗的桌子上。
她就坐在桌前,久久地凝视着它。
紫褐色的木质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沉,那银质的包角暗沉,黄铜搭扣上细微的锈迹,都无声地诉说着它经历的漫长孤寂。
奶奶的话犹在耳边——“这是清音的私物……我从未打开过它。”“它应该属于你。”
属于她?叶知秋伸出手,指尖再次轻轻触碰那冰凉的木质表面。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那种剧烈的情绪碎片冲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长而深沉的悲伤,如同溪流,静静淌过心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手指,终于落在了那个小巧的黄铜搭扣上。
搭扣有些紧,她用了些力气,才听到一声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咔哒”声。
锁扣,弹开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叶知秋屏住呼吸,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掀开了木匣的盖子。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淡淡墨香,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时光本身的沉静气味,扑面而来。
木匣内部衬着已经泛黄褪色的暗红色丝绸,虽然蒙尘,依旧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里面的物品并不多,摆放得却异常整齐,仿佛主人在封存它们时,怀着极致的郑重与不舍。
最上面,是一叠用淡蓝色丝带系好的信笺。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卷曲磨损,墨迹也显得有些黯淡,但字迹清秀婉约,力透纸背,依稀可见书写者的风骨。
信笺旁边,是一本更厚些的、布面封皮的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样,颜色是沉静的靛蓝色,同样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而在信笺与笔记本的旁边,靠近木匣边缘的位置,静静地躺着一个以更细腻的软绸包裹着的小小扁平方形物件。
叶知秋的目光,首先就被这个被额外精心保护起来的小包裹吸引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一层层解开了那已经变得极其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软绸。
当最后一层绸布被掀开时,叶知秋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僵在了原地。
软绸之中,并非她想象中的珠宝或照片,而是一片……银杏叶。
一片被精心压制、保存得极为完好的银杏叶。
只是,它并非完整的一片,而是只有……一半。
那半片银杏叶,叶脉清晰如画,形态优美,即便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沉睡,依旧保持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它被仔细地夹在两片薄如蝉翼的透明玻璃纸中间,用细细的、同样泛黄的棉线固定着,如同一个珍贵的标本。
而最让叶知秋灵魂震颤的是,这半片银杏叶的形态、大小、甚至叶脉那独特的走向……都与她一直贴身佩戴着的那枚银杏叶书签,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几乎。
如果……如果她将那枚书签拿出来比对,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它们断裂的边缘,或许能够……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起!
这个认知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的意识。
她颤抖着手,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胸口。隔着衣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枚书签温润的轮廓。
它陪伴了她这么多年,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是她与未知过去的神秘连接。
她一直以为,它是独一无二的。
可现在,在这跨越了时空的木匣里,竟然出现了它的……另一半?
为什么叶清音会如此珍重地保存着这半片银杏叶?它代表着什么?是一段信物?一个承诺?还是……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巨大的震惊与困惑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怔怔地看着木匣中那半片静谧的、泛着陈旧金色的叶子,再看看自己胸前,仿佛能透视到那另一枚几乎完全相同的叶子。
两个时空,两片银杏叶,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产生了交汇。
她强忍着立刻拿出自己书签比对的冲动,目光转向了木匣里的其他物品。
那叠信笺,那本笔记本……答案,或许就在其中。
她首先拿起了那叠用丝带系好的信笺。解开丝带,最上面一封信的抬头,是清秀而略显急促的字迹:
“清音吾友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