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喧闹沸腾的礼堂后台，冬夜的寒气如同冰水般瞬间包裹上来，与室内那种混合着热情、脂粉和紧张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叶知秋忍不住打了个轻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那束清丽的花。花瓣上还带着室内的暖意，冰凉的银杏叶蹭着她的手腕，奇异地将那份寒意驱散了些许。

陆时序沉默地走在她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为她挡去一部分侧吹来的冷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不容置疑地披在了她只穿着单薄旗袍的肩膀上。

带着他体温和干净气息的外套落下的瞬间，叶知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拒绝。那温暖如同一个坚实的壁垒，将她从内到外妥帖地包裹起来，也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两人沿着被路灯晕染成橘黄色的校园小径慢慢走着。

演出结束的人流大多涌向了食堂或校外庆祝，这条通往文学院宿舍的小路显得格外安静。只有脚踩在干燥落叶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他们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沉默在蔓延，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隔阂与冰冷的沉寂，而是一种充满了未尽言语和汹涌心事的、微妙的静谧。叶知秋能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时而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审视与温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与他的影子时而交叠的轮廓，心脏依旧跳得很快。

后台他那句“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更害怕得到的答案会让她刚刚重建起来的一点勇气再次溃散。

“冷吗？”最终还是陆时序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不冷了。”叶知秋摇摇头，拢了拢肩上宽大的外套，声音细微。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的外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首《月儿高》，”陆时序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似乎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你弹得……很有感情。不像是仅仅在完成一首曲子。”

叶知秋的心猛地一提。他果然注意到了！她练习这首曲子时，确实常常会不自觉地融入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莫名的忧伤情绪，尤其是在做了那些梦之后。

“我……”她犹豫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花束的包装纸，发出轻微的声响，“可能……是曲子本身的感觉吧。”

“是吗？”陆时序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专注，仿佛能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可我总觉得，你在弹奏的时候，好像……在透过音符，看着很远的地方。”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撬开了叶知秋紧闭的心扉。她倏然抬头，撞进他沉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里，一种被看穿的慌乱和一种找到“同类”的激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我……”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眼眶又开始发热，“我有时候……是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

她终于说出来了！虽然含糊，虽然隐晦，但这几乎是她第一次，向除了外婆之外的人，提及那困扰她许久的异常。

陆时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质疑，只是目光更加柔和，带着鼓励，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他的平静，奇异地安抚了叶知秋的紧张。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鼓起勇气，继续低声说道，像是在诉说一个荒诞的秘密：“尤其是……在弹一些古曲，或者……看到某些特定的东西，比如……银杏的时候。”

“银杏……”陆时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沉重。他的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枚他亲手制作的银杏玉簪，眼神变得幽深。“是什么样的画面？”

他的追问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退缩的力量。

叶知秋看着他，在他鼓励而包容的眼神中，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瓦解了。她闭上眼睛，仿佛这样能更清晰地回忆那些梦魇般的片段。

“有一条……很暗的回廊，”她的声音飘忽，带着梦呓般的质感，“红色的柱子，油漆有些剥落了……有檀香和旧书的味道……还有一个……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背影，站在窗边……看不清楚脸，但是……感觉很悲伤，很沉重……”

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寒气。她没有提及那双眼睛，没有提及那片银杏叶，也没有提及那声破碎的“下一世”。这些细节太过惊悚，她还没有勇气完全摊开。

然而，仅仅是这些，已经足够了。

陆时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在路灯下似乎褪去了一些。她描述的景象，与他脑海中闪过的那个庭院、那个月白旗袍抚琴女子的背景，细节虽有不同，但那种压抑的、旧时代的气息，那种刻骨的悲伤与沉重，却如出一辙！

这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