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稚仪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丝毫情绪都不显。

她甚至勾唇嘲讽地看向了覃问星：“叛徒？那看你这样子……怎么，你怀疑是我？”

覃问星没有说话，只是凌厉的双眼一直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身上看出一个窟窿来。

童稚仪其实无法形容自己听到覃问星话的那瞬间在想什么，因为她的大脑太乱了。

她的脑海中有覃问星方才说的茱曲族内疑似有九霄间谍的话，也有从前在九霄时的日子，也有来到茱曲后，茱曲百姓没有把她当做敌人，反而很热心地帮助她谋求生计……

也有方才一路过来时这座城池萧瑟的样子，有且及谈及九霄人时眼中挥不去的暴虐，有外来的信件和书籍说的如今的九霄……

有什么东西突然挣扎而出挥散了这些所有，她的大脑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二人谁都不想先示弱地对视间，她毫无征兆地伸手打了覃问星一巴掌。

“我当上茱曲的长老的时候，你甚至都没有出生。”她的语气中怒意难掩，手掌都跟着颤抖起来，“我在茱曲兢兢业业地待了几十年，从未主动干过、问过任何和九霄有关的事情，你现在怀疑我是间谍？！”

她怒目看着覃问星，手指狠狠戳着他的心口：“我忘不了那些人是什么害死我无辜的爱人的。”

她最后一下戳在覃问星身上，力气大到他都后退了几步：“就像你们忘不了七十年前的失败一样。”

说完话后，她便拂袖快步向鸾鸟宫走去，像是真的气急了。

覃问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彻底消失在眼眶不见。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情绪起伏如此大的时候。

是觉得说话声音大一些、情绪激烈一些，就会在对峙中占据主导地位吗？

“从今日开始，软禁长老童稚仪于青雨殿。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去看她。”

侍卫是听到了他们二人方才的聊天的，听到他这话也没有犹豫，当即便带着人追了上去。

闭眼深呼吸几息后，覃问星才睁眼，晦暗不明地向身后广阔的茱曲大地望去。

他也没有想到，这位几十年就已到达茱曲，被所有人都接纳了的长老，竟然会是九霄的人。

她对茱曲圣子的教导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不过问和九霄、和战争有关的事情也是最让他们放心的一点，没想到……

这些竟然都是装出来的！

童稚仪在感受到殿外有人将她的宫殿围起来后，便知道覃问星信了她的表演。

素日里她都是没什么情绪的，所以，她只要稍微表现得激动一些，本就在怀疑她的覃问星就会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覃问星第一时间来找她说明茱曲族内的那个九霄间谍应是个地位高的，那么……那个人会把她的存在告诉外边的人吗？

他会说茱曲族内有一个名叫童稚仪的长老，是很久以前，久到乌余达还没有出现时南泽童家的大小姐么？

如果他说了的话，那些人会有什么反应呢？咒骂她，还是觉得她可怜？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认下了间谍的名声，那个人可以安然无恙吧？

他会把童稚仪救了他的事情告诉九霄人吧？

这样的话，她也不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吧？

看着殿外依稀可见的重重叠叠的人影，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

不管是古燕和天祁的前线战场，还是北宁和伊塔尔行踪飘忽诡谲的茱曲信徒，战事从未停息过。而雪落风过，一年的时间竟悄然逝去。

“这翠霞江竟然结了一层薄冰。”在林间赶路时，陆行惊奇道。

温盛宜侧头看过去，只见江水缓缓，一点都没有受到十二月天气的影响。

“毕竟已经进入最寒月了。”她看着手中的舆图，随口回道，“按照我们的速度……再过一月左右就可以到青吾山了。”

知道他们背后是全九霄人的努力与牵制，每个人都给自己施加了许多压力，这一路上一刻都不敢松懈，即使是在休息，好多人脸上都带着愁容，所以他们的速度已经比原本设想的要快很多了。

但他们还是不满足，还是总觉得他们能再快些。

所以温盛宜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一直南下，我们到达的位置会是青吾山的中段，按照紫衣前辈给出的具体的青吾山舆图，往西走就能很轻松地找到茱曲的位置。”

一股隐秘的兴奋围绕在了众人周围。

他们终于要到了！

温盛宜伸手向下按，示意众人平复心情。

“茱曲族内如今孩子和老人居多，战力布局远不如从前，我们届时兵分两路，直奔鸾鸟宫与占星楼！”

***

“浮云远去，似风似箭，今夕是何年？”

笔尖高悬于纸上，直至在日志上漾出个小小的墨晕，翼鱼才猛地回神。

可看着那最后的一个“年”字，她却再是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她又想要在末尾记下时间来结束这无意义的记录，可……

她清醒的那日，是温盛宜离开的十二日后。但如今十二个月的时间过去，那人的泪眼却是恍若昨日才见。

她都要分不清年岁了。

时间似乎都已经变得飘渺虚无，让人难以琢磨。

墨晕都还没有干，她突然听到外边有人在喊叫。

迅速起身出了营帐，才知原是出去打仗的人回来了。

没再去管身后被风吹起一个角的日志，她快速奔向了伤患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