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学校，回到熟悉的教室，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同学们都在埋头苦读，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已经变成了刺眼的“19”。红色的粉笔字像是一道催命符，每看一次，书妤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一下。

陆梨和沈溺舒看到她回来，担忧地围上来问长问短。陆梨压低声音，眼睛里满是关切：“小妤，你这几天怎么了？蒋哥说你生病请假，但我看你这脸色，比生病还吓人。”

书妤勉强扯出一个笑，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在家休息了两天。快高考了，大家都紧张，我也就是有点累。”

沈溺舒在旁边拽了拽陆梨的袖子，示意她别多问。

陆梨虽然大大咧咧，但也不是没眼力见，看着书妤那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和眼下的乌青，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在临走前悄悄塞给她一块巧克力：“吃点甜的，心情好。”

书妤把巧克力揣进兜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努力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复习中，试图用繁杂的公式和定理来麻痹自己。她把头埋进题海里，做着一套又一套的理综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地划过。只要她做得足够快、足够专注，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就会暂时消失，母亲那张冷酷的脸也会被暂时赶出脑海。

但左霖意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坐在她旁边，目光不时地落在她的侧脸上。她虽然握着笔，在纸上不停地写着，但他能感觉到她肩膀绷得很紧，那种紧绷，和真正专注做题时的状态完全不同。中途她停下笔发呆，笔尖悬在半空中，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几秒钟后才回过神来。

左霖意放下笔，身子微微倾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阿妤，你到底怎么了？别跟我说没事，你这两天从早到晚，眉头就没松开过。是不是你妈还在跟你置气？”

书妤的笔尖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左霖意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里一阵酸涩。她多想把那天晚上母亲在饭桌上说的话，那些像刀子一样锋利的话，全部倒给左霖意听。但她不敢。

她太了解左霖意了。这个人看着散漫，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固执，又极度护短。如果让他知道母亲说了什么话，他肯定会直接冲去找她母亲理论。到时候，事情只会闹得更僵，一发不可收拾。

更让她害怕的是，她真的怕这段感情撑不过这最后十几天。高考前，她不能再有任何差错，不能给母亲任何发作的借口。

“真没事”，书妤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点，“就是这几天没睡好，加上做题做得有点头晕。你别担心，我歇会儿就好了。”

左霖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最终他没有逼问，只是伸手把她桌上摊开的试卷往旁边推了推，把她的笔拿走：“别做了，趴一会儿。我帮你看着，蒋哥来了我叫你。”

书妤愣了一下，看着他眼底不容拒绝的坚持，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顺从地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左霖意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坐在旁边，在课间帮她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桌角，在她的错题本上写下几句鼓励的话，或者在晚自习后，骑车带着她穿过初夏微凉的夜风，兜一小段风。

电动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昏黄的路灯下，书妤靠在他的后背上，听着风声呼呼地从耳边过，只有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她才觉得喘得过气来。

可是，她低估了温暮作为一个母亲的固执，也低估了温暮作为一个女强人的手腕。

温暮并没有去公司。

在书妤出门后，这间屋子瞬间空了下来。温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书妤紧闭的房门，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焦躁。

她承认，昨天晚上看到女儿瘦削的脸庞，听到她沙哑的声音，她心里是愧疚的，甚至有一瞬间，她想妥协。可是，当今天早上看到女儿拿着那个保温杯，毫无留恋地跑下楼去见那个男生时，温暮心里的那一丝愧疚瞬间被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取代了。

不行。绝对不行。她温暮的女儿，绝对不能毁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男生，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能让她一向乖巧的女儿绝食抗议？凭什么能让她连高考都不顾？如果现在不把这件事情彻底斩断，等他们高考完，去了同一个城市，那就真的彻底失控了。

温暮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骑着电动车远去的两个背影。初夏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那两个年轻的身影在光影里显得那么亲密无间，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种画面，落在温暮眼里，简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肉里。

她回到客厅，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她一个在商界结交的朋友，对方的人脉很广，手底下养着几家专业的私人调查机构。

“喂，老李吗？我是温暮”，温暮的声音恢复了职场上的冷静与果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帮我查一个人。胜明中学的高三男生，叫左霖意。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家庭背景、父母情况、成绩、社会关系，越详细越好。对，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我明天就要看到。”

挂了电话，温暮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书妤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帘半拉着，阳光透过缝隙照在书桌上。空气中还残留着女儿身上那种淡淡的、清甜的香气。温暮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复习资料和试卷，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过程。温暮随手翻开一本书，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成人礼那天的合影。

照片里，书妤穿着那件白色的丝绒礼服，方领的设计露出她精致平直的锁骨，笑得温婉又幸福，像一朵初绽的白玉兰。书彦站在旁边，穿着小西装，笑得一脸灿烂。而那个男生，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书妤的另一侧。他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书妤，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占有欲。

温暮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上左霖意的脸上轻轻划过。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生确实长得很出众，五官硬朗，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桀骜不驯。但越是这样，温暮的心里就越是不安。这种男生，一看就是那种很难掌控、容易冲动的类型。她的女儿，从小在相对单纯的环境里长大，怎么能驾驭得住这种人？

温暮把照片放回原处，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傍晚，书妤放学回来。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温暮围着围裙，正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书妤，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回来了？快去洗手，今天妈妈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

书妤愣在门口，脚上的鞋都忘了换。昨天还是冷冰冰的“爱吃不吃”，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温和？这种反常的举动，让她瞬间拉响了警报。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温暮绝对不是一个会轻易低头的人。

饭桌上，只有她们母女俩。书彦最近学校补课，晚自习要很晚才回来。

温暮不停地给书妤夹菜，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多吃点，这几天都饿瘦了。马上要高考了，身体最重要。”

书妤端着碗，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她没有拒绝，默默地吃着。她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可怕的。

“妤妤啊”，温暮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口，“妈妈这两天想了很多。看着你绝食，看着你连课都上不了，妈妈心里比谁都难受。妈妈承认，那天晚上是妈妈太冲动了，不该没问清楚就给你请假，不该用那种态度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