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灰蒙蒙的。昨夜的阴云没有散,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暴雨。
书妤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到了该去学校的时候。她揉了揉僵硬的脸颊,换上校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温暮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真丝睡袍,头发随意挽着,眼底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看样子她在这里坐了不止一会儿。
听到脚步声,温暮抬起头,目光落在书妤身上,冷得像结了冰。
“去哪?”温暮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
“学校。”书妤别过脸,不想去看她,径直往玄关走去。
“我给你们班主任蒋老师打过电话了”,温暮在她身后淡淡地说,“我替你请了两天假。这两天,你哪儿也别想去。”
书妤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人硬生生扯住了后领。她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温暮:“你凭什么替我请假?马上就要高考了,你知不知道每一节课有多重要?”
“我当然知道”,温暮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微微皱了皱眉,“所以我更要让你待在家里。你现在这副样子,去了学校能听进去什么?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与其去学校发呆,不如在家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我没什么好反省的!”书妤的声音拔高了,眼睛又红了。
“那就坐着,想清楚为止。”温暮放下杯子,语气不容置喙。
书妤站在玄关,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她知道,温暮向来说一不二。在公司里,她是说一不二的决策者;在家里,只要她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哪怕这个决定,是用剥夺女儿高考前宝贵的复习时间作为代价。
书妤咬着牙,眼眶里蓄满了泪,却硬生生忍住不让它掉下来。她转身回了房间,门又是“砰”的一声关上。
温暮坐在沙发上,听到那声摔门,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两天,这间屋子,变成了一个让人窒息的冰窖。
母女俩谁也不跟谁说话。到了饭点,温暮会把做好的饭菜摆在桌上,然后自己回卧室,或者坐在客厅的另一头。书妤要么等温暮不在了才出来扒拉几口,要么干脆不出来,饿着肚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刷题。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了,两个人都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连呼吸都刻意压着,好像对方只是一团空气。
家里安静得可怕,除了厨房偶尔传来的锅碗碰撞声,就只有书妤房间里翻书页的声音。那种冷暴力带来的低气压,几乎要把人逼疯。
第一天下午,温暮在厨房切菜,刀锋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她切着切着,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妤紧闭的房门。
那扇门一整个白天都没有打开过。中午她做的饭菜,放在桌上原封不动,已经凉透了。
温暮的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气女儿的欺瞒,气女儿的不懂事,更气女儿为了一个男生竟然用“不高考”来威胁她。但同时,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她的心里又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她担心女儿饿坏了胃,担心她一个人在里面闷出病来。可是,她那强烈的自尊心和作为母亲的权威,让她拉不下脸去敲门。
“爱吃不吃,饿死算了。”温暮低声嘟囔了一句,手里的刀却重重地剁在了菜板上,震得旁边的碗碟哐当响。
到了晚上,温暮做了书妤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摆在桌上。她自己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扒着白饭,味同嚼蜡。书妤的房门依然紧闭。
温暮终于坐不住了。她站起身,走到书妤门前,扬起手想要敲门。可手悬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如果女儿不理她怎么办?如果女儿在里面哭怎么办?如果……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收回了手,转身回了房间。
而房间里的书妤,其实也没有好受到哪里去。
她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可她就是不想出去。她的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好几次。
Y:“阿妤,今天怎么没来学校?蒋哥说你请假了。”
Y:“是不是阿姨知道了?她为难你了?”
Y:“看到回个消息,我很担心。”
书妤看着屏幕上的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死死地咬着被角,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左霖意说,说她妈妈像个暴君一样把她关了起来?说她为了他跟妈妈决裂了?她觉得丢人,也觉得委屈。
最后,她只能硬生生地回了一句:“我没事,家里有点事,过两天就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书妤立刻竖起耳朵。脚步声在她的门前停了下来。她甚至能感觉到外面的人和她只隔着一道门板。但最终,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
书妤把手机扔到一边,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恨母亲的强势,恨母亲的不讲理,更恨自己现在的无能为力。
第三天下午,这几天一直没回家,选择在学校的书彦从学校回来了。
他背着沉重的书包,拿钥匙开了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结果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他换好鞋,探头看了看客厅,没人。又走到厨房,没人。
他挠了挠头,先是走到母亲的卧室门前,门虚掩着,温暮正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发呆,平日里干练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妈,我回来了。姐呢?”书彦探进半个脑袋。
温暮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回来了?饿不饿?厨房有饭。”
“我姐呢?”书彦又问了一遍。
温暮的笑容淡了下去,她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在她房间里。别去烦她。”
书彦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从小在母亲和姐姐的夹缝中长大,对家里的情绪温度最为敏感。以前哪怕姐姐犯了错,母亲念叨两句也就过去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连提到姐姐的名字都带着一股冷意。而且,姐姐竟然没去学校?这绝对不可能是小事。
他放下书包,悄悄走到书妤的房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他轻轻敲了两下门:“姐?是我。”
过了好几秒,门才被打开一条缝。书彦看到书妤的那一刻,吓了一跳。
书妤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萎靡了下去。
“姐……”书彦挤进门,反手把门关上,压低声音,“你这是怎么了?你跟妈吵架了?为什么你两天没去学校?”
书妤没有回答,只是回到书桌前坐下,手里握着笔,看着面前摊开的试卷,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半晌,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没事。你去写你的作业吧。”
“你这样子能叫没事?”书彦急了,走到她面前,“姐,你别这样。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去跟她服个软,认个错……”
“我没错”,书妤抬起头,语气硬邦邦的,“她问都不问就给我请假,不让我去上课,凭什么?她一年到头不在家,现在倒想起来管我了。”
书彦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知道姐姐说的有道理,但他也觉得妈妈这次的反应不太一样。
他悄悄退出了书妤的房间,犹豫了一下,又溜进了母亲的卧室。
温暮还坐在那里,只是电脑屏幕已经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神色怔怔的。
“妈。”书彦走过去,轻轻地叫了一声。
温暮转过头,看到小儿子脸上的神情,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怎么了?作业写完了?”
“妈,你跟姐……是不是吵架了?”书彦小心翼翼地问,像在试探雷区。
温暮沉默了几秒,脸上那点温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恼怒:“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可是姐她两天没去学校了!马上高考了,把她关在家里,这不是耽误她吗?”书彦急得声音都变了。
“是她自己不懂事”,温暮猛地坐直了身子,语气严厉起来,“你知道她背着我干了什么吗?她和一个男生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亲亲我我!我给她请两天假,是让她好好在家反省的,不是让她去学校继续鬼混的!”
书彦愣住了。他知道姐姐和左霖意的事。他也去过成人礼,他见过很多次那个叫左霖意的人。那个男生看起来虽然不好惹,但对姐姐是真的好,而且成绩也不错。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到了母亲嘴里,就变成了“鬼混”。
“妈,霖意哥不是那种人……”书彦试图替左霖意辩解。
“什么霖意哥!”温暮怒目圆睁,“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叫他哥?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有二十多天高考,她脑子里全装着这些东西,能考好吗?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是为了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谈恋爱的吗?”
书彦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他知道,现在的母亲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他退出卧室,夹在中间的感觉让他烦躁又无力。他在客厅里转了几圈,不知道该帮谁。
母亲是他爱的人,姐姐也是他爱的人,可现在这两个人像两座对峙的冰山,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晚饭的时候,温暮照例把饭菜端上了桌。书彦硬着头皮去敲姐姐的门:“姐,出来吃点吧。妈做了饭。”
“我不饿。你们吃。”书妤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没有一丝起伏。
书彦又走回餐桌,看着母亲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筷子却没动。他小声说:“姐说她不吃。”
“爱吃不吃”,温暮冷着脸,“饿极了自然知道出来。”
书彦叹了口气,闷头扒饭。整个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吃饭的声音,压抑得让人想逃。
书妤已经被关了三天了。这三天里,她没有和母亲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踏出房门半步。温暮虽然表面上气定神闲,但书彦注意到,母亲的胃口也越来越差,眼底的焦虑藏都藏不住。她只是倔强地维持着那个不容挑战的姿态,下不了台。
书彦想了很久。他没有再去跟母亲讲道理,也没有再去催姐姐吃饭。他只是默默地承担起了“信使”的角色。
他每天给书妤送饭进去,哪怕书妤不吃,他也会放在桌上,说一句“姐,你多少吃一点,身体要紧”,然后离开。
他也会在母亲面前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妈,姐这两天脸色很差,今天一直在咳嗽。”
或者:“妈,姐的床头好像放着胃药,她是不是胃疼啊?”
温暮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但书彦好几次撞见她一个人站在书妤的房门前,举起手想敲门,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她的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无助。
晚上,书彦端着一碗热汤,再次推开了书妤的房门。
书妤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书彦走过去,把汤放在桌子上,叹了口气:“姐,你多少喝一口吧。你这样,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受。”
书妤回过头,看着弟弟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闪过一丝愧疚。她知道这事跟书彦没关系,不该让他跟着操心。
“彦儿,对不起”,书妤低声说,“我不是故意让你为难的。”
“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书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她,“你真打算一直跟妈这么耗下去?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这样不吃不喝,还怎么复习?”
书妤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根本不在乎我。她只在乎她的面子,在乎我有没有按照她设定的路线走。她看到我跟左霖意在一起,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直接给我定了罪。”
“妈可能也是着急了吧”,书彦小声替母亲辩解,“她那天看到你们,确实是受了刺激。姐,你不知道,她那天其实买了好多菜,想做顿好吃的给你补过成人礼的。她连旗袍都准备好了,结果……”
书妤愣住了,她不知道还有这一出。
“可是她也不能这样关着我啊”,书妤哽咽着说,“彦儿,你不懂。从小到大,她总是这样。她永远在忙,永远缺席我的生活。现在我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对我好的人,她却突然跳出来,像个独裁者一样指手画脚。她凭什么?”
“那左霖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书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