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淋不湿的晴空
四月的天,像是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灰蒙蒙的,透不进一丝透亮的阳光。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三个月,高三的倒计时牌翻得让人心惊肉跳。红色的粉笔字每天都在减少,那一个个不断缩小的数字,就像是一根根悄然绷紧的弦,勒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的心头,让人连喘息都觉得艰难。
而伴随着这种压抑气氛一同到来的,是南方特有的倒春寒和连绵不绝的雨季。这雨下得并不暴烈,没有夏雨的倾盆与痛快,却绵密、阴冷、无休无止,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泡发、沤烂。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压得人胸口发闷。
书妤本就体寒,遇上这种连日不见太阳的潮湿天气,更是觉得浑身发冷。南方的湿冷是魔法攻击,能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穿再多衣服也总觉得有一股寒气裹在身上,怎么都捂不热。尤其是在教室里坐久了,手脚总是冰凉得像两块化不开的玉,指尖甚至有时候会冻得微微发白,连握笔都透着一股僵硬。
但她觉得,这个四月,其实一点也不冷。
“滴答——”
豆大的雨点砸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清晨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泛着水光,下水道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偶尔有疾驰而过的汽车,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惹来路边行人的一阵低呼。左霖意撑着那把巨大的黑伞,站在书妤家楼下的单元门口。
他今天来得格外早。校服外套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但因为骨架宽大挺拔,硬是把普通的校服穿出了几分清冷的帅气。冷风夹杂着雨丝吹过来,他也不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一直盯着单元门的方向,仿佛只要这么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下一秒就会出现。
看到书妤背着书包走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伞盖毫不意外地全部倾斜向她,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那片黑色的穹顶之下。左霖意右侧的半个肩膀瞬间暴露在雨幕中,细密的雨丝很快将他的校服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阿意,你往自己那边撑一点。”书妤眉头微蹙,快走两步来到伞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推他握着伞柄的手腕。
左霖意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怎么这么凉?你早上出门是不是又没喝热水?”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伞柄塞进书妤手里,让她自己撑着,然后自顾自地拉过她的另一只手。她的手背冰冰凉凉的,指尖甚至带着点初春晨风的寒意。左霖意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攥在自己温热的大手里,然后连同自己的手一起,塞进了他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口袋里像个小火炉,他的掌心干燥、宽厚,指腹上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热度源源不断地顺着皮肤相贴的地方传递过来,一点点将那些盘踞在骨子里的寒气驱散。
“我出门急,忘了。”书妤任由他握着,身体诚实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忘了?阿妤,你这脑子里是不是除了做题,就装不下别的了?”左霖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你这体质,一到下雨天就容易手脚冰凉。下次再忘,我就去你家门口等你,亲自拿暖水袋给你焐手。”
“知道了,左管家。”书妤笑着应道,手指在他温暖的掌心里调皮地挠了挠。
“别乱动。”左霖意低声警告了一句,却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被风吹走似的。
两人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四月的行道树被雨水洗得绿油油的,枝叶繁茂地交织在一起,挡住了部分雨势。左霖意一手撑伞,一手在口袋里牵着书妤,他的步伐很大,但为了配合她,刻意放慢了节奏,连踩在积水路面上的力度都很轻,生怕溅起的水花弄脏了她的白鞋。一路走过去,书妤那一侧的鞋面干干净净,而左霖意的裤脚却早已沾上了泥点。
到了教室,收伞的时候,左霖意把伞放在教室后面的水桶里。等他转过身,书妤已经坐在了座位上,正拿纸巾擦拭着书包边缘溅到的水珠。
左霖意走过去,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推到她面前。
“先喝口热的暖暖,一会儿还要早读。”他看着她,目光在她因为微冷而略显苍白的唇色上停留了一瞬。
书妤接过来,热气扑面而来,在微凉的空气中氤氲成一片白雾。杯子里不是普通的白开水,而是红枣姜茶,甜中带着一丝微辣。
她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是在体内点燃了一小簇火苗,四肢百骸的寒气瞬间被驱散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泡的?”书妤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早上起来弄的”,左霖意把书包塞进桌洞,抽出那张永远也做不完的理综卷子,语气随意得很,“我妈说四月倒春寒容易感冒,怕你中招,让我带点。我寻思着你不爱喝白水,就顺手抓了把红枣。”
他说得漫不经心,但书妤知道,这个向来踩点起床、连自己早饭都经常懒得吃的人,为了这杯茶,至少得比平时早起二十分钟,还得在厨房里折腾半天。
高三的教室里永远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但这间教室的角落,却总是流淌着一种隐秘而鲜活的甜蜜。
第一节下课,外面的雨不仅没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天空阴沉得像傍晚,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首杂乱无章的打击乐,吵得人心烦意乱。
左霖意靠在椅背上,偏着头,视线越过堆积如山的教辅书,静静地看着旁边正在低头做题的书妤。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丸子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她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敲了敲,随后又流畅地写下一串公式。窗外的暗沉天光落在她脸上,打出一层柔和的轮廓,将她整个人衬得安静而专注。
左霖意觉得,看书妤,比看窗外的大雨有意思多了。
他撕下一张便签纸,拔开笔帽,在上面写写画画。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书妤的手肘,将纸条推了过去。
书妤停下笔,瞥了他一眼,低头看纸条。
上面画着一只极其抽象的、胖乎乎的猪,猪的旁边放着一把伞。猪的头顶上,写着一行字:“别冻成小猪。”
书妤被他这幼稚的画工逗得没忍住,嘴角溢出一丝轻笑。她拿起笔,在下面回敬了一句:“你才是猪。”
纸条推回去,左霖意看着那句“你才是猪”,不仅没恼,眼底反而漾开了细碎的笑意。他用笔尖戳了戳那只胖猪,又低头在下面加了一句:“行,我是猪,那你是猪婆。”
书妤看着“猪婆”两个字,耳根微微发烫。她拿起橡皮擦,作势要打他。左霖意也不躲,就笑着看她,眉眼间全是少年人不知收敛的意气与偏爱,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盈满了只属于她的温柔。
前桌的陆梨听到动静,悄悄转过头,看到两人的互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嘀咕:“这雨下得,怎么还让有些人的酸臭味更浓了呢?还让不让人复习了?”
“学习你的吧。”书妤迅速把纸条收进抽屉里,假装严肃地咳了一声,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中午,雨势终于小了一些。但食堂里人多又闷,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饭菜味和湿漉漉的雨衣味,让人连食欲都减了大半。
左霖意没有带书妤去食堂,而是拉着她先去了校门口拿饭,然后去了教学楼旁边一处废弃的旧连廊。那里没什么人,屋檐刚好能挡住雨,旁边还有一棵巨大的香樟树遮蔽着,是个难得的清净地。
左霖意打开饭盒,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虾仁,还有两份热气腾腾的米饭。左霖意把筷子递给她,献宝似的把排骨推到她面前。
“妈说以后的一段时间,都她来送饭。”
“替我谢谢阿姨,太好吃了。”
书妤夹起一块排骨,酸甜适口,肉质软烂。
“谢她干嘛,以后有的是机会。”
左霖意随口接了一句。这句话一出,两人都微微愣了一下。以后,这个词在高三这个敏感时期,总是带着点微妙的期许和重量。
左霖意反应过来,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夹了块虾仁放进她碗里,试图转移话题:“这雨要是再下下去,我估计我都要长蘑菇了。”
“长蘑菇就长蘑菇呗”,书妤弯了弯眼睛,看着他,“反正你要是变成蘑菇,我也把你摘回去,炖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