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秋过，蝉鸣一夏，雪落冬年。

高三的生活，远比高一、高二枯燥无味得多。它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表面连一丝微风拂过的波澜都泛不起来。黑板旁边挂着那块巨大的高考倒计时牌，上面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红得刺眼，像是在无声地催命。

教室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咖啡、风油精以及刚印出来的油墨味的沉闷气息。每个人都在题海里苦苦挣扎，桌面上堆起的卷子和复习资料，像一座座碉堡，把每一个鲜活的人都困在了里面。

背书、做题、评讲，俨然已经成为了生活的日常，连下课十分钟的走廊，都失去了往日的喧闹，偶尔走过几个学生，也是步履匆匆，眉头紧锁。

“昭其，卓怡，来发一下卷子，这节课做试卷。”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刚刚印好的数学卷子。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声音透着一丝沙哑和疲惫，显然昨晚又熬夜批改作业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哀嚎，随后是传递试卷的哗啦声。

左霖意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黑色水性笔，看着面前那张密密麻麻的物理卷子，眼皮有些发沉。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正低着头、手里握着红笔在错题本上做标记的女孩。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书妤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她神情专注，偶尔会因为一道难题而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然后用笔尖轻轻敲一下草稿纸的边缘。

左霖意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死水里，她是他唯一的氧气。

他撕下草稿纸的一角，想了想，在上面写下一行字，手指轻轻一推，纸条顺着桌面的光滑处，悄悄滑到了书妤的手边。

书妤的笔尖一顿，目光从错题本上移开，落在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她不动声色地展开，看到了左霖意那龙飞凤舞却带着几分随意的字迹。

“高考还有3个月，准备上哪个城市？”

书妤偏头看了他一眼。左霖意正单手撑着下巴，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模样，可那双漆黑的眸子却紧紧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无比重要的答案，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书妤垂下眼帘，拿起笔，在他的字下方工工整整地写了两个字。

“海城。”

纸条传回左霖意手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海城，有海，有风，也有全国最顶尖的学府。他知道书妤喜欢海，喜欢那种宽广而无拘无束的地方，她曾经说过，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一个推开窗就能闻到海风味道的城市，去治愈那些过往的阴霾。

左霖意唇角微微上扬，将那张草稿纸仔细地叠好，夹进了自己那本厚厚的数学错题集里，像是在收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又像是在心里默默钉下了一个目标。

“海城……”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随后拿起笔，翻开了那张原本看着就头痛的物理卷子。为了这个目标，他这滩死水，也得拼命沸腾起来。

书妤给书彦贴上退烧贴。书彦正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兽。

书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书妤，干哑着嗓子喊了声：“姐……难受……”他的声音轻得像小猫叫，听得书妤眼眶一酸。

“乖，姐带你去医院。”

书妤帮书彦套上外套，半扶半抱地带着他下了楼。书彦比她高了不少，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书妤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坐在车上，书妤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昏昏沉沉的书彦，心疼地顺了顺他的后背，然后拿出手机，给左霖意发了条微信。

u??：“彦儿发烧了，今天我请假就不去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以为左霖意到班里在早读，正准备收起手机，屏幕却立刻亮了起来。他回得极快，仿佛手机一直拿在手里。

Y：严重吗？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我这就去跟蒋哥说。

书妤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知道，只要自己说一句“需要”，他哪怕逃课也会立刻飞奔过来。但她不能这么做，高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

u??：“没事，你今天好好听，我去了，你给我讲。”

Y：好，那需要的话给我发消息。随时。

u??：“嗯，放心吧。”

书妤收起手机，从包里摸出一片退烧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给书彦贴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书彦瑟缩了一下，随后又安静地靠在她怀里。

到了医院，大厅里早已人满为患。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挂号、缴费、排队，书妤跑上跑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抽血的时候，书彦疼得直往她怀里躲，书妤一边哄着他，一边替他捂着眼睛。

等拿到化验单，医生说只是病毒性感染引起的发热，暂时没有大碍，但需要输液观察。书妤悬着的心这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输液大厅里人声嘈杂，充斥着小孩的哭闹声和家属的交谈声。书妤找了个靠窗的空位，让书彦坐下。护士熟练地给他扎上留置针，挂好药水。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流入血管，书彦靠在椅背上，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书妤坐在一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正准备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

“护士！怎么还没来换药？！这都按了半天铃了！你们医院就是这么对待病人的吗？！信不信我投诉你们！”

那声音极其跋扈，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戾气。书妤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是一个化着极其浓重妆容、穿着名牌外套的女人，手里拎着一个限量版的包。但仔细看去，那包包的边角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外套的款式也是前两年的旧款。虽然比初中时瘦了许多，面容也变得更尖酸刻薄了，但书妤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苏倩。

看到苏倩的那一瞬间，书妤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涌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她跟苏倩之间的过节，说起来其实挺荒唐的。两人初中就认识了，那时候苏倩和书妤、向诗安在一个学校。苏倩从初中起就暗恋隔壁学校的谭汀绪，但那时候谭汀绪和他们并不熟。到了初三那年，阴差阳错地，向诗安和谭汀绪相识了，两人互生情愫，最终走到了一起。

苏倩这个人，性子极其偏执且别扭。她把自己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全怪罪到了书妤头上。其实，苏倩讨厌书妤，根本就不是因为谭汀绪或者向诗安。她从认识书妤起就不喜欢书妤。

那种清冷出尘的气质，那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考年级第一的聪明，以及身边总有一个左霖意死心塌地、毫无底线地护着她，这些都让苏倩觉得极其碍眼。

苏倩的家庭烂透了。她妈在生她的时候就跑了，她爸很快再婚，后妈对她非打即骂。她爸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儿子，早就把她这个女儿忘到了脑后，只把她丢给年迈的奶奶照顾。

她极度缺爱，又极其渴望被关注。当她看到书妤被那么多人偏爱时，那种扭曲的嫉妒心就像毒草一样疯长。

但苏倩有贼心没贼胆。她根本不敢在明面上找书妤的麻烦，甚至连散播关于书妤的谣言都不敢，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干不过书妤。

书妤看着文静，但骨子里极其有主见，逻辑清晰，气场从来不弱。更何况，书妤身边还有个左霖意。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护短得可怕。苏倩连散播书妤谣言的胆子都没有，她只敢在心里暗暗地、恶毒地怨恨着书妤，嫉妒得发狂，却只能把所有的不甘心咽进肚子里。后来初中毕业，她因被学校退学，她父亲不得已花钱把她转去了另一所私立学校，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

没想到，两年后，居然会在医院的输液大厅里碰见。

书妤并不打算搭理她，迅速收回目光，假装在看手机。她现在只想等书彦输完液，带他回家休息。

可偏偏，苏倩也是个眼尖的。她没等来护士，正烦躁地四处张望，刚好对上了书妤刚才收回的目光。苏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书妤。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那抹熟悉的、充满恶意的讥讽爬上了她的嘴角。

大概是在这破旧的公立医院里，看到曾经什么都比她强、却连正眼都不看她一下的书妤，心里生出了一种扭曲的平衡感。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书妤面前，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哟，这不是书妤吗？好久不见啊”，苏倩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嘲弄，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怎么？高三了不躲在你们那个破学校里死读书，跑到医院来干嘛？陪谁呢这是？不会是你那个穷酸家里又有人病了吧？”

书妤抬起头，神色平静，声音冷淡：“苏倩，好久不见。”

“别这么叫，咱俩可没那么熟”，苏倩嗤笑一声，目光落在旁边熟睡的书彦身上，又看了看挂着的吊瓶，眉头嫌弃地皱了起来，“这是谁啊？你弟弟？啧啧，你们家还真是多灾多难啊，这病秧子一个接一个的。怎么，没钱去私立医院啊？只能来这种公立医院排队挤大厅？”

书妤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可以忍受别人侮辱自己，但绝不允许任何人说她的家人。

“苏倩，这里是医院，请你嘴巴放干净点，保持安静。”书妤站起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