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无名指，始终带有我的DNA。

夏至的日头总是格外长，阳光明晃晃地刺破云层，将整座城市烘烤得像个巨大的蒸笼。知了在行道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着，连空气都被晒得微微扭曲，泛起一层虚幻的热浪。

“请问是书女士吗？”电话那头，客服的声音礼貌而温和。

“我是。”书妤站在商场的冷气口，微风拂过她碎花的裙摆，带来一丝微薄的凉意。

“是这样的，你上次送来的头发做成戒指，我们根据你的要求，在告知你的时间内已经完成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取一下？”

书妤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因用力而透出一点白。她想了想，目光落向玻璃橱窗外白花花的街道：“稍等，我现在这就去。”

挂断电话，书妤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距离十月二十一号左霖意的生日，已经过去整整八个月。关于那个盒子，左霖意始终没说，但通过宋慧兰，书妤可以得知，左霖意每天都会把那个空盒子擦一遍，打开看一看，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床头柜上。

那是个有些陈旧的木盒，当时书妤送给他时，里面空空如也。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与纵容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说：只要是你给的，空盒子也是宝贝。

现在，那个空了很久的盒子，终于要迎来属于它的归宿了。这份迟了许久的礼物，终究要回到属于它的人手里。

首饰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调。店员戴着白手套，将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推到书妤面前。

“你看下，是否符合你的预期。”

书妤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挑开盒盖。那一瞬间，幽蓝色的光芒在灯光下流转开来。那颗钻石是海蓝色的，深邃沉静，像极了左霖意偶尔看向她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海。在太阳的光线下，它折射出细碎而晃动的光芒，耀眼却不刺目。

而在这颗海蓝钻的戒圈内侧，封存着一段极细的、被特殊工艺处理后永不褪色的发丝——那是她之前取下的一缕头发。经过高科技的提取与融合，发丝中的DNA碳元素被固化，成了这枚独一无二的戒指。你的无名指，将永远刻上我的印记。

“谢谢，很漂亮。”书妤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一场美梦。

“你满意就好。”

书妤合上盒子，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般放进包的最深处。走出店门，热浪再次扑面而来。今天是夏至，不知不觉，盛夏快要走到尽头，而他们的关系，也在这八个月的岁月里，如藤蔓般愈发深厚。书妤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嘴角忍不住漾开一抹温柔的笑。

“小妤来了呀，快进来，外面热坏了吧。”宋慧兰听到门铃声，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青菜。她笑容温婉，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慈爱。

书妤换好拖鞋，把手里的水果递给宋慧兰：“阿姨，路上买了点您爱吃的。”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宋慧兰接过水果，往客厅里望了一眼，“霖意他还没起呢，昨晚和小邹那孩子打游戏，不知打到几点，早上我起来倒水，还听见他在那大呼小叫的。”

“没事的，我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让他继续睡吧。”书妤摇了摇头，她今天来，本就是为了那件重要的事。

“好好好，那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果汁。”宋慧兰拉着书妤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厨房端了杯鲜榨的橙汁出来，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在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本略显老旧的相册。

“你看，这是我前两天收拾东西，从床底下的旧箱子里找出来的。”宋慧兰在书妤身边坐下，将相册摊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塑封的封面。

“阿意小时候的照片吗？”书妤凑近了些，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对”，宋慧兰的语气微微沉了一下，带着些许落寞与遗憾，“那时候日子乱糟糟的，总跟他爸爸吵架，家里没个安宁的时候，很少有时间好好陪他，留下的记录也很少。这本还是他姥姥以前收着，后来才给我的。”

书妤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底泛起一阵酸软。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慧兰的肩膀：“阿姨，现在已经在弥补了呀。而且，阿意他不会怨你的，他比谁都希望您能好好的。”

宋慧兰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扬起笑，眼角微微泛红：“你说的对。不说这些伤心事了，我给你讲讲小时候的霖意吧。”

“好。”书妤端坐着，目光专注。

相册的第一页，是一张黑白B超照，接着是一个裹在襁褓里、皱巴巴像个小老头一样的婴儿。照片从左霖意刚出生开始，一直拍到五岁。那时候的左霖意粉雕玉琢，眼睛很大，总是用懵懂的眼神看着镜头。可到了五岁之后，照片戛然而止。据宋慧兰说，左父就是从那时候染上赌博的，家里天天争吵，摔盘子砸碗，哪还有心思去记录什么成长。

“小时候的霖意，并不闹人”，宋慧兰指着一张左霖意坐在小板凳上，默默玩着变形金刚的照片，眼里满是怀念，“别的小孩遇到父母吵架，不是哭就是闹，他不。他总是自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玩，不哭不闹，别人都夸他‘这小孩真乖’。那时候我心里乱，觉得省心不少，不用费心去哄他。现在想想，他哪里是乖，他是怕，他怕自己一出声，那个家就散得更快了。”

书妤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眉眼精致却透着孤寂的小男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闷闷地疼。她想起了左霖意第一次向她坦白时说的那句：“我这个人，其实烂透了。”

左霖意在学习上从来不用人操心，从小学到初一，一直都是年级第一。升到初中后，本来他可以去更好的圣海一中，可他偏偏选了风气混乱的世纪三中。从那以后，成绩一落千丈，性格也变了，打架、逃课、成了别人口中的“校霸”。

宋慧兰一直把这件事归责于自己，觉得是自己那段失败的婚姻毁了儿子。母子两个人在家，常常沉默着，不说话，也不争执。有时候左霖意半夜带着一身伤或一身烟味回来，看见宋慧兰坐在客厅里，他就假装只是起来倒水，仰头喝完，又沉默地回房间。

自那以后，宋慧兰什么都不多问，她怕一开口，连这勉强维持的平静都会被打破。她只能在客厅坐一整晚等他。

后来，他认识了书妤。是书妤像一束光一样，硬生生劈开了他生命中那层厚重的阴霾，母子之间的关系才有了缓和。宋慧兰是打心底里喜欢书妤，甚至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般疼爱。

“其实，霖意小时候，也调皮过”，宋慧兰擦了擦眼角，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

“哦？”书妤好奇地眨了眨眼。

“当时刚开春，他还小。有一天和小伙伴在院子里玩，因为一个玩具吵了架，错不在他，他被那个小孩推了一把，委屈得不行。他那时候脾气也倔，趁人家不注意，把小朋友的小书包挂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结果那树太高，他自己爬上去下不来了，最后挂在树杈上，像个小猴子一样，红着眼眶也不敢哭。最后还是那个小伙伴的父亲笑着搬了梯子，把他抱下来的。”

书妤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像洋娃娃一样精致的小男孩，气鼓鼓地把别人的书包挂树上，然后自己被困在半空，进退两难，既委屈又倔强。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笑出了声：“原来他小时候这么可爱。”

“谁可爱？”

一道带着浓重鼻音、慵懒中透着几分沙哑的男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两个人同时看去。

“小邹醒了？”

邹散揉着眼睛，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鸡窝头，像游魂一样往厨房倒水。他走了两步，脚步忽然一顿，又退回客厅，半眯着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往沙发上望了望。看到书妤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噔噔噔地跑进左霖意的房间。

书妤疑惑地皱起眉，目光追随着邹散的背影。紧接着，就听见左霖意房间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宋慧兰和书妤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起起身走过去。书妤扒着半开的门框往里望。

邹散正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显然是从床上被踹下来的。他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膝盖，不服气地再次上前，一把拽住左霖意的胳膊，使劲晃他。

“哥！还睡呢？你女朋友来了！小妤姐来了！”

左霖意翻了个身，脸上带着被吵醒的极重的不耐烦，连眼睛都没睁开，声音低哑且危险：“再乱造谣就滚。要是敢骗我……”

话音未落，他似有所感，顺着半开的房门望了过去，一眼就撞进了书妤那双带着笑意的清澈眼眸里。他愣了两秒。

真来了。也是，凭书妤的性子，来了一定会安静地在客厅坐着等他，绝对不会特意让邹散来喊他起床。他刚才真是睡懵了，怎么把这点给忘了。

“起开，你挡到我了。”左霖意抬了抬下巴，嗓音依旧带着刚睡醒的涩意。

邹散以为他要起身去洗漱，立马识趣地让开位置，结果左霖意连拖鞋都没穿，径直越过他，大步往外走。

“哎哎哎，兄弟，不是，你都不收拾一下？”邹散在身后急得直跳脚。

左霖意完全没理他。他走到门边，在书妤还没反应过来时，长臂一伸，直接将她纤细的身子搂进了怀里。他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温热，混合着那种只属于他的、淡淡的清冽气息。邹散在身后发出一声夸张的嫌弃声，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左霖意就这么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温热，轻轻扫过她的耳侧，能感觉到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良久，他才像吸足了养分一般，缓缓松开她。

“哎？阿姨还……”书妤扭过头想去看宋慧兰，却发现走廊里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宋慧兰早就识趣地回了厨房，还贴心地把厨房的推拉门给关上了。

左霖意伸手，把她的脸轻轻转过来，指腹在她细腻的脸颊上蹭了蹭：“我先去洗漱一下，等我。”

书妤乖乖点头。刚想转身去沙发那边等他，忽然被左霖意一把打横抱起。她猝不及防地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你干什么？”她瞪大眼睛，耳根瞬间染上绯红。

“陪我一起。”左霖意答得理直气壮。

他抱着人走进浴室，抬脚轻轻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邹散好奇的视线。和之前在酒店那次一样，他将她稳稳地放在洗手台上。只是场景不一样，心境也大不相同。上次在酒店，他还带着几分克制和怕冒犯她的紧张；而这次，在自己家里，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