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寒，曾经的痛，可谁又曾为我停留？谁又曾为我哭泣？谁又能曾为我出头？

这些问题在左霖意心里转过很多年，问到最后自己都懒得问了，反正答案他心里清楚。可后来书妤来了，那些问号一个一个被拉直了，成了句号。

我们都有着太多无法言说的苦痛，救赎说而容易，做而难，索性我们都未放弃对方。

临近过年，温暮连着几天加班，也不曾打个电话。书妤手机上最后一条跟妈妈的聊天记录停在五天前，是温暮转了一笔生活费，附了句“买点好吃的”，书妤回了“好”，然后就没了。二月三号是书妤和左霖意的一周年纪念日。

“彦儿不管了？”书妤问的是书彦。

“他说他到时候找同学玩去。”

左霖意把书彦的原话转述了一遍，那小鬼头说得可理直气壮了，“姐你别管我，我有地方去，你玩你的。”

书妤“哦”了声，应下来：“那我们去哪里？”

“先不告诉你，到了你就知道了。”左霖意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点藏不住的意思，像小孩口袋里揣了糖，捂得紧紧的，可手指缝里还是漏出点甜味来。

渝城的雪前两天刚好停，地上厚厚的积雪被清理过，路边的石墩被小孩装扮成小雪人，胖乎乎的，有的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有的戴了顶旧毛线帽，歪歪扭扭的，很是可爱。

书妤把围巾裹了下巴处，小脸缩在围巾里，露出一双眼睛。她出门时天还黑着，路灯在雪地上照出一圈一圈的黄，她踩在清理过的路面上，脚底下嘎吱嘎吱响。

朝原高铁站。

“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吗？”书妤跟在他旁边，手被他攥着揣进他外套兜里，兜里暖烘烘的。

“不远。”左霖意嘴上说着不远，可书妤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糊弄她。票在他手里，她连看都没看着一眼。

高铁站的人很多，年前赶着回家的人拎着大包小包，有扛蛇皮袋的，有拖着行李箱的，还有抱着孩子背着包的。左霖意牵紧了她，以防被人流冲散，他走在外侧，肩膀微微挡着她，带着她一路找到位置。天还未亮，候车大厅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有点困。

书妤是凌晨被喊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没清醒，稀里糊涂地跟他上车来高铁站，然后买票找座位。她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围巾蹭得下巴有点痒，她也懒得去弄。

见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左霖意低低笑了声，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上：“睡吧，等你醒了，我们就到了。”

书妤迷糊应了一声，靠着他睡了过去。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嘴唇微微张着，围巾滑下来一截，露出鼻尖。左霖意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下巴。他看向窗外，估摸着时间，现在3点多，将近4点，到那边大约是8、9点，让她再好好休息一下，下午再带她出去玩。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灯光慢慢变成郊外的黑，偶尔有零星的灯火闪过去，像掉在地上的星星。左霖意偏过头，看她睡着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也闭上眼眯了一阵。

书妤是真的累了，连最后到了酒店都没醒。左霖意抱着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在他胸口，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酒店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们一眼，左霖意面不改色地办了入住，一只手抱着人，另一只手签字，字写得有点歪。他把她放到床上，脱了外套和鞋，给她盖好被子。书妤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他扯了扯被角，没扯动，就由她去了。

左霖意去了隔壁房间。说是隔壁，其实中间隔了一道墙，他的房间和她的挨着，床头对着床头。他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这一年来，书妤给了他很多的帮助。如果不是她，自己现在不可能考上胜明中学。

那时候他成绩烂得自己都不想看，是她一道题一道题地给他讲，讲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行就换法子再讲。她从来不嫌他笨，有时候他故意说“听不懂”，她还会再讲第三遍，讲到最后他都不好意思装了。

如果不是她，自己和母亲的关系现在还是僵着的。以前他跟宋慧兰之间像隔了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话到嘴边就变味。是书妤在中间慢慢地拉，一点一点地把那层玻璃敲碎了。

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会知道在意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见不到她时，心里如蚂蚁啃食般，坐不住，只想立马见到她。想倾尽所有为她付出，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是可爱的。

她喝水呛到了咳两声，他觉得可爱；她写题写烦了把笔一扔趴在桌上，他觉得可爱；她跟他闹别扭不说话，腮帮子鼓着，他也觉得可爱。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没救了。

他们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左霖意觉得这话并不对。我的阿妤，本来就是西施，而不是因为我爱不爱她。她是独自美丽的，而不是冠着我的原因。她站在那儿，跟他有没有关系，她都是好看的。

手机响了一声，左霖意以为是书妤，赶紧拿起手机，结果并不是。是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色，名字就一个字，是个女生，不认识。他皱了皱眉，刚准备关了手机，有电话弹出来。

“哪位？”

“还记得我是谁吗？”

“不记得，也不想记。”左霖意语气淡淡的。

“性格倒是一点没变”，对方不再故作严肃逗他，爽朗地笑出声，“是我，邹散。”

左霖意愣了下。

邹散，他小时候的邻居，两个人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一起在巷子里疯跑，一起被各自的妈拎着耳朵拽回家。四年前他搬走了，两个人几乎没有联系，只有每年准时出现的生日礼物，邹散每年都寄，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个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去年寄了个木雕的小狗，丑得他放在桌上看了好几天。他每次收到都想着要回个电话，可拖着拖着就忘了。

“你小子，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我转回来了。”

“什么意思？”

邹散沉默了一会，语气沉重了些：“我妈前两天病重，她那病，你也知道，治了快半年了，但还是没能熬过去。她生前最喜欢渝城了，所以我带她回来了。”

左霖意张了张嘴。邹散妈妈那个病，他见过。阿姨犯病时的样子，抽搐、疼痛、吐血，吃不下东西，原本光鲜亮丽的一个人变得面黄肌瘦，狼狈也没精神。后来加重，全身都变得毫无知觉，承受着莫大痛苦。那时候邹散还小，缩在门口不敢进去，是他陪着邹散坐在楼道里，听他一声不吭地攥着拳头掉眼泪。

“阿姨她……你节哀。”

“不过，对于我妈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吧。”邹散轻声笑了笑，“换个世界享福。”

他话音落下，收起那点悲悯，试图缓和下气氛：“对了，我转到职高了，你在哪个班？”

左霖意懵了一瞬：“你转职高干什么？我不在职高。”

这下邹散懵了：“你不在职高在哪？没考上，不上了？打工去了？不会吧兄弟？你不能沦落到职高都考不上去吧……”

左霖意无语凝噎：“什么话？我在胜明中学。”

“哦，考上……不是！你说你在哪？！”邹散声音猛地拔高了。

左霖意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邹散声音都震了：“你掏钱了？校长是你亲戚还是你妈？！”

“自己考上的。”

“我！！不！！信！！之前你什么成绩，我能不知道吗？！”邹散在那头嚷嚷，声音大得左霖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左霖意沉默半晌，回他：“人不能活在过去。”

“你居然背着我学习！！！罪不可赦！”

“神经。”左霖意骂了一句，可嘴角是松的。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开看了一眼，是书妤发的消息。

u??：［懵懵表情包］x3

左霖意没听邹散在讲什么，点开聊天框回复她：“醒了？我在你隔壁。”

u??：嗯，还没起床。

“好。”

左霖意起身，拿过手机，对电话那头道：“挂了，等我有时间再说。”

“哎？？不……”不等邹散说完，电话被挂断。邹散满是无奈地盯着手机屏幕，骂了句，可骂完自己又笑了。

左霖意抿了抿唇，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书妤头发乱乱地站在门口，发尾翘着，眼睛半睁半闭，一副还没彻底醒过来的样子。他抬手把她抱进怀里，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

“想吃什么？”

书妤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我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