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老人去老树旁寻编篮,顺便把在老树下睡着的人捡了回来。
颜岁接过递到她面前的烤地瓜,挑了个最大的,但没什么甜味,好在热乎。
没有勺子的配合,她有些不确定自己啃的是否优雅,于是啃的很慢。老人见她这般,又拿出了几个:“安心吃吧,管够。”
“多谢。”颜岁道谢,难得主动挑起话题,“您收拾这些是要出远门吗?”
“孩儿孝顺,要接我去公峡郡呢,明后就能来。”老人边系包袱边道,“我走后这老屋便空了,妮儿啊,你自个若是无处可去便先居住着这儿吧。”
“……”颜岁停止啃地瓜的动作看向老人,轻声回道,“多谢好意,可我有要去的地方。”
第二天清早,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体面的青年走了进来,他一眼瞅见在灶台边正在烧火的少女,愣了楞:“不好意思,我走错门了。”
“虎子,你哪去?”老人喊住青年。
“哎,娘你别叫我……哎,这是咱家,那这位是?”
老人走进卸下他轻便的行李,笑道:“这妮子昨个赶路错过了宿头,在咱家门口都站不稳了,我瞅着心疼,就留宿她一晚。”
“缘是如此。”青年明了,对颜岁道,“在下许云志,若姑娘不嫌,可在此处多歇息几天。”
许云志憨厚壮实的样子的不像个书生,说话却有时文绉绉的,经了解,他是在公峡郡开了个懿文斋卖文房四宝,也难怪谈吐举止有所讲究。
“对了娘,王秀才旧些年写的那幅字迹可还在?可见得那副“五福临门”的对子?“
“哎呀,我这也不识得字,我这心想着今年不在家过年,就随便挑了个早早贴上了门,该不会就是你说的这个吧?”
“贴门上了?”他归家心切没有注意,这时倒回去一看,“还真是!”老人跟着到门口,一脸担忧:“可会耽误事?”
“不碍事,就是这王秀才中了,如今成了举人老爷,秀才润笔费要二十文,举人老爷字可是能换得银子。”
“哎呀,咋这可惜,我咋巧要选则个。”
“不碍事,说明娘有眼光!”青年笑的豪爽。
许云志多读了几天书,既崇敬学问也没有读书人的派头,性格更跟他娘亲一样是个热心肠的,颜岁盛情难却,收下了一袋子的土特产。
她离开不多时辰,母子俩也要启程,临了,许云志在桌子上发现一副字。
打开看来,便怔愣在原地。
那姑娘气度不凡又流离之此,像是失了势的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的字,往往有骨而不露、有韵而不妖,气息文雅,不激不厉,是极具收藏价值的。但名门女子的字流传于市,是被视为有损礼教体面,所以不会在市面上流通。
她们的作品只在亲友圈、文人雅集中小范围流传,以“雅赠”而非“交易”的形式存在,但他因着镶裱墨画的缘故有幸得见一二。
不,名家大师之作他有幸得见不少,却也不是如此难以形容……身体快一步行动,他莫名的追了出去,竟真的在大树底下见到了那位似是无处可去的人。
“姑娘,这是可你写的?你随意个开价,再写几幅怎样?”他这行为相当冒昧,或许他不是真正的读书人,他不觉得女孩子卖字画是有损礼教体面,都是养家糊口,有何贵贱之分?
“只写一幅,二十文。”
这世道,她只敢写一幅倒是能理解,但要二十文便不对了:“姑娘,你这字可不止二十文呐!”
“二十文。”
执拗不过,青年只好答应:“成!”只是声音有些勉强,不知道的以为他做了什么亏本买卖。
不多时,许云志喜滋滋的拿着两幅字,给了她四十文铜板,但却被退回来了一半,
“这是二十文。”颜岁指着一副字道,又指另一幅:“这是一饭之恩。”
这一次她真的离开了。
母子俩临行前,许云志再次看向故土的老树,他以为她流离落魄,以卖字为生是帮她,但却是他想岔了,她从未将自己的字当作货物。
她不过是在迁就。
迁就什么呢?
那种感觉他竟有些无法形容……就像是很久以前,他还是孩童时,那时他喜欢扮演商人,娘亲便会用树叶买走他的垒起的小石头。
对了,那姑娘给人的感觉竟像是……母亲?
青年将自己奇怪的想法散去,收回视线,却不有自主地问道:“娘,你说……这世上有神仙吗?”
“神仙啊……”老人看着老树,说了一句家乡的俗语,“为人光明磊落,遇事神鬼难欺。“
——
颜岁啃着馒头,用灵气将二十八枚铜板串穿了个串。
太好了,今晚上终于不用露宿街头了。
她正得意着,却突然被一阵头晕打断,此时的颜岁没有修习卦术,不知道发生了,难免有些慌张,便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回玄洲。
不料遇上了……认识她的人?
“姑娘请留步,我见你有几分熟悉。”
她寻仙途中遇到不少天灾人祸,倒一时想不起是哪里逃难的难民,只是安静地倾听着叙述:“我当时年纪小被人推倒在地,本是活不成了的,多亏了她把我护在身下……”
她这一提颜岁倒是想起来了,那时正值初洲朝代更迭,四方征战不休,她赶路时遇有军队大肆屠城,百姓逃亡发生踩踏,她当时确实救过一个孩童……都长这么大了啊。
颜岁看着身旁沉浸回忆的人,对自己的年龄有了实感。
“她那时伤的血肉模糊,我吓得地直哭,她见我害怕竟翻了个身将伤压在身下,抬手帮我擦眼泪,还在笑着对我说:‘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倒也是个巧的,第一次回初洲便碰到熟人。
“真是太像了……”那妇人端详着她的模样,抹去眼角泪光,“姑娘,你可有听家中长辈提起过此段过往?”
“并未。”
妇人仍不死心,继续追问道:“姑娘,你可有名字?”
名字啊……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旁观者,她不过是把无能为力当作顺其自然,若是遇上力所能及的事,她总是规劝不住自己。
“我名唤作颜岁。”
“可是岁月的岁?”
“嗯。”她自己跟着复述了一遍,“岁月的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