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岁重回初洲的时还只是炼气六阶。曾经她眼中似是永无尽头的万里路,回望竟不过眨眼间。
可惜,她因着心中攒着激动欠下考量,盘缠没有带够,所以没有出现什么“衣锦还乡”的风光场面。在悉数自己储物器中的东西后,她便席地而坐,摆摊卖起相似樱桃的无忧果。
她选的地方这离着闹市远,不能说没人经过,但自从她坐下就没见到过人影。直至旁晚时分,才有一老翁领着一个小娃娃下山来,小娃娃象征性的背着一捆干柴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小孩子馋嘴,一见红彤彤的果子便走不动道,呆看片刻便往回退了几步,扯着老人的手臂晃了晃:“阿爷。”老翁自是懂孙女心中的小九九,于是走近那路边的小摊。
“姑娘,你这果子怎么买的?”
“五文一颗。”
“五文……一颗?”论颗买的啊?老翁低头仔细了端详,按这算一斤岂不是就要上一百五十文?
正值隆冬,不是结果子的时令,反季节又是这上等的品相,倒也可能配得起百文……但也就达官贵人们吃得,可不适寻常人家的吃食。
老人不知如何言语,小娃娃眼巴巴地盯着果子瞧了一会儿,最后抬头对老人道:“阿爷,我们回家吧!”她语气乖巧活泼,老人心中却不是滋味,几文还是能拿出来的,但是还要攒钱买药。
正在老人纠结时,远处行来了一两马车。山野村间的路窄,老翁牵着小孙女向路边退让了几步。
马车在几人面前停下,边上的小厮道:“唉!你这卖的什么果子?”
“无忧果。”
“无忧果?”这年头商人为了卖货总要起一些花哨名字,但寓意总归是讨喜的,于是小厮继续问道,“你这无忧果怎么卖?”
“五文一颗。”
小厮闻言,竟是丝毫没有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这是一两,我们都要了。”
老翁心生艳羡,一两银子,那可是一千六百文啊!还未等感叹完这姑娘运气真好,就听见这姑娘说:“一人只能买三颗。”
“唉!我说全要了,你这小娘子是听不懂话吗?”
然而那小娘子真像是听不懂话一般复述道:“一人只能买三颗。”
小厮像是突然懂了什么又拿出一块碎银。
“二两行了吧?”
那姑娘摇头。
“五两!”
那姑娘还是摇头。
“嘿,你这妇人!”小厮没好气的说,但再高的价格他便不得主了,只得看向马车——安静片刻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了些许侧帘,挥了挥,示意继续赶路。
小厮得了命令后便不再与之讨价还价,只是转身离开前嘀咕了一句:“不识好歹!”
老人看着那离开马车,明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没有卖出去果子,他自己没有得失,但竟是浑身不得劲。他不由心道:这姑娘怕不是呆傻的!
“姑娘,你这糊涂啊!五两啊!”老人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咋不……你咋能……你早买完也好早归家不是!”
“多谢提醒,天色确实不早了。”她说着,竟是开始收摊。
“你且慢着!”老人心底叹气,这姑娘恐怕真是个呆傻的。于是乎他没了什么纠结,乡里乡亲的谁有难处,他也总是会起帮扶一把的心思,哪怕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总有人这样,明明对自己精打细算不慷慨,明明自己的生活也不那么称心如意,却总有多余的善意给别人。
他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像帕子又不是帕子的麻布,里边包着的几枚很旧却没有灰尘的铜钱,他从中数出十文,给孙女买一个,也不差老婆子那个了:“我要两个。”
老人接过纸袋,不禁想这也太浪费了,这样好的纸怎能用来装吃食,该是蘸了密密麻麻的墨,被那些有学问的人供起来才是。
他小心着打开袋子:“唉姑娘这多了一个……”
再看去,竟是不见了人影。
小买卖并没有耽误多少时辰,爷俩依旧天黑之前赶回了家。
“什么十文钱三个果子?你呀别是给人骗了!不行,我得去找她。”老妇人说着便要挣扎着起身,老翁边上前搀扶边解释:“人走了,是个呆傻的孩子,看起来像是外乡流离来的。”
“呆傻的孩子啊?天可怜见的……”老妇人嘘唏,最终道,“罢了,人活着无非是为了尝个鲜。”
况且,她这身子骨恐怕也熬不到明年果子成熟的季节。
老妇人心中已有打算,她与自己勤俭节约、斤斤计较了一辈子,临了才明白,没有什么花销是比生病更浪费的。
冬季山上光秃只能买药,这药只能吊一时之命,却是要掏空家底,家里已经捉襟见肘了,所以她总要做出决定。
银钱虽是身外之物,但活着的人需要活着。
“就是了!”老翁附和道,“人活着就是为了尝个鲜。”
祖孙三人围坐在桌边,平时地里捡起的瓜果都是擦擦土直接吃,这时的三个果子却挑了个好盘子摆着。
“这是啥果子……像是樱桃?”
“听说这叫无忧果。”老翁说,小娃娃补充道:“那个姐姐卖五文钱一个,咱还赚了一个。”
“行,咱还赚了一个。”
两个老人看了一会儿便知足了,又犯了吝啬的老毛病,打算把三个果子都留给孙女,但小娃娃执拗地非要一人分一个。
“行,都听囡囡的,都听囡囡的。”
吃下无忧果最明显的变化是从老妇人开始的,“唉……我这手?”颤抖的手突然听使唤了,然后肉眼可见的,两位老人枯灰的头发瞬间有了黑亮光泽。
“唉!你这……我这头发!”老人诧异,“唉!老婆子,你能走了?!”
“是呀,身上也不疼了!”
”太好了,阿嬷终于可以不用吃苦苦的药!”比起两位老人的不可置信,小娃娃的接受能力明显更强,“阿爷阿爷,我们是遇到神仙了!”
“神仙啊……神仙啊,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与此同时,某位“神仙”因为没有凑够住客栈的钱正露宿山头,在听到一声虎啸后很怂的下山了。
黑夜是危险的,却给无家可归的人留下最后的体面。
玄洲的法阵便利,修士能随时往来,颜岁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便有回来看看的打算,但她每天都很忙,尽管有时候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忙什么。
将一年的日子挑挑拣拣,最终,将临近年关的年底当作自己的“假期”,于是终于得空停下看着此世间。
不再是随着洪流奔波某个人,而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作为一个过客,走走停停,四处风物景色且有且看。
而后便会发现这世间万物任其自然,不会迎合人的风光,亦不会迁就人的落魄——十文钱别说要一件单独的客房,连十五文的通铺都住不起。
山上有老虎,山下无去处,她便只好扫了一片空地,依偎着一颗巨大的老树坐下,仰头望去,透过肆意延伸的树干望向天空的月亮。
没有灯火的夜本该伸手不见五指,但天上的月光如同母亲慈爱的目光,轻柔的洒在她身上、洒在她身旁,也终是将她暴露在人前:“腊月天凉,宿在外一晚可还了得,快些进屋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