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咏薇自己也没想到，怎么会突然哼唱起《松花江上》这首歌。

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那个酒醉的小巡捕声嘶力竭的呼号；或许是因为，在那辆加长林肯汽车里，刚刚认识的青年天真却真诚地说着“我们总能做些什么”；又或许是因为，今天早上吵醒她的，公寓外马路上示威游行的学生齐喊着的口号……

这些年来，她偶尔会遇见一两个“同乡”，他们有南下求学的学子，有身怀国仇家恨的军官，也有为国家兴亡奔波在外的仁人志士，每每提起“关外”、“东北”或者“故乡”，她都能感受到对方心中深藏的铭心刻骨的痛楚。

虽然不适宜公开登台演唱，她也从不曾和他们表露过“同乡”的身份，但她会将这首歌私下唱给这些客人听，听他们用擅长或不擅长的歌喉应和，感动于他们唱起这首歌时的深情与眼含热泪的悲伤。

其实，凤咏薇5岁便随父亲入关，从此再未回去，对“故乡”并没有保留太多的记忆。

为数不多的片段，都是童年时无忧无虑的玩闹和嬉笑，以及成片的金色农田和漫长的冬日风雪。

有的时候，她会想起温暖的壁炉，她坐在母亲的膝头，听她读着一个接一个的童话故事。

几乎每一个童话故事的结尾，都是“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她会问母亲，什么才是“幸福的生活”？母亲就会温柔的笑着，告诉她“现在的生活就是幸福了”。

太早获得“幸福”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她的成长之路，从关外到关内，又从北方到南方，个人的命运就是国家命运的缩影，一路向下跌至谷底。

但有的时候，她会安慰自己，毕竟她曾经“幸福”过，她至少还拥有着残存的回忆。这些回忆能够持续滋养着她，让她在这些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日子中，保持着理性，不至于迷失在深渊中沉沦不醒。

今晚的她，独自坐在专属的化妆间里，对照着镜子，审视着脸上精致的妆容，拿起眉笔又修饰了一下眉尾的部分。

弯弯的柳叶眉，能让眼睛显得更加灵动一些，也能让她不笑的时候，那副冰冷的面孔多出一些温柔。

人们唤她做“冰山美人”，但其实，他们并不喜欢她冰冷的模样。

他们只是，喜欢一个看似冷若冰霜的女子，被他们征服之后巧笑倩兮的样子。

所以，她曾经无数次被迫对照着镜子反复练习，练习微笑，练习嘴角扬起的弧度，练习该露出几颗牙齿……

一个欢场交际花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凤咏薇小姐想起了许多往事。

她回想起初到上海头几年的悲苦生活，曾经为了一日三餐而辛苦奔波，以至于忘记了理想，忘记了自己曾发过誓要去追求的东西。

如今，她站稳了脚跟，也有了一些闲暇时光，她也发现，并且确信了，这种流连于花丛中间，在社交圈中寻觅猎物的生活，对她好像并没有多少吸引力。

曾经和她一起同舟共济的姐妹，如今已经嫁做人妇，劝她早为自己做些打算，找个坚实的依靠。

但她却只是笑笑。

能依靠谁呢？现在这个局势，就像是六月的天气，忽如晴天忽如雨，谁能确信，那份依靠是永久的，还是只有短暂的时效？

镜子中的凤咏薇小姐，脸蛋千娇百媚、笑靥如花，歌喉脆啼婉转、余音绕梁。

但她真正的自己呢？真实的她，又迷失到了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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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一番心理斗争，NPC霓玎玎小姐，也就是鄙人，终于鼓足勇气，敲开了女主角凤咏薇小姐化妆间的门。

我绞尽脑汁想出的理由，是想要感谢她昨天提醒我的善意。

女主角虽然应了门，但就在我开门的那一刹那，看到她略显仓促的动作，让我觉得她是不是在擦拭眼睛里的泪水。

“嗯……我其实是想……谢谢你昨天对我的提醒……”我抿着嘴唇边想边说，想要拿捏好这番话的尺寸。天呐……怎么身为制作人，我在自己的女主角面前，还会紧张啊？

“哦，霓小姐你客气了。我……也并没有做什么。”凤小姐好像已经从刚才的情绪中恢复了往日的矜持。

“昨天晚上……就……下班之后，我也看到了。”既然我主动说起了这个话题，是不是也该表现一下关心？“凤小姐你没被吓到吧？”

凤小姐摇了摇头：“虽然说有些惊讶，但肯定吓不到我。”

这个回答，让我不禁会心一笑：“嗯嗯，我就知道，你也是见过风浪的女子，这种小场面对你来说……不值一提。”

倒是凤小姐想起了什么，主动问起我来：“既然霓小姐昨天都看到了，那么……闹事的那个人，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