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漪……在哪？”

颤抖的音调。

路充行的手腕一翻，一把手枪滑入掌心。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1号的胸口。

1号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丝毫惧意。

相反，他的目光被这把枪吸引了，仔细端详着枪身的每一处细节。

枪身漆黑，线条流畅，带着特殊的冷冽光泽，在昏暗的走廊里流淌着幽暗的微光。

“还不错。”

两根修长的手指伸出，轻轻搭在枪身上。

向外移开。

路充行握枪的手，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不由自主地偏到了一旁。

1号的动作看似轻描淡写，但那股力量却无法抗拒。

枪口偏离了胸口。

路充行用尽全力抵抗，却抵不过那两根细长手指的力道。他泄气般地垂下手臂，枪口指向地面。

“你到底什么意思？秋漪，他在哪里？”

1号的语气平淡：“字面意思。秋漪就在这。”

“在哪？”

1号抬手贴在自己的左胸。

“这里。秋漪也在我身体里。”

路充行瞳孔震颤，脸色瞬间苍白，鬓角竟然渗出了冷汗。握枪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不……不可能……”

1号冷静地看着他。

“你不应该是这种反应。人类尚且有多重人格，更何况我们？这难道不是很正常、很简单的一件事？你从来没想过吗？”

他说完转身，向身后的玻璃门走去。

停在门口，他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路充行。

“请进。”

不待回应，他径直走进门里。

路充行站在走廊里，仿佛站在极地冰川当中。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冷过。

一股冰冻从他的心脏开始，慢慢侵蚀进他的血液，他的血肉，将他整个人都冰冻住了。

像一个世纪那么久。封住他大脑的坚冰，才终于裂开一道缝，让他终于能慢慢地思考起来。

秋漪……

一开始，在送他们来的船上，连冷血残忍，徐相章沉默寡言，只有秋漪，还算好相处。

那时候秋漪是呆板的。

其实用呆板形容他不合适。秋漪很聪明，冷静、严谨、克制，但路充行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与他相处时他的“与众不同”，只能在心里储存下那个时期秋漪是“呆呆的”印象，用以纪念。

他喜欢和秋漪说话。

因为和连说不到一起去，徐相章又基本不说话——他只想着怎么救活静招。

静招。

可怜的静招。

可静招起码是自由的。如果1号说的是真的，那秋漪……被困在那个身体里，他不能动，不能说话，无法表达。

遇上静招是徐相章的幸运，也是他人生最大的不幸。

路充行曾经很同情徐相章。

但现在，比起徐相章，他觉得自己更可悲千百倍。

……

一开始呆呆的秋漪，后来慢慢学会了笑。

他懂得了越来越多，学会了怎么去做人。

他依据着自己对人的理解，做成了一个令路充行喜爱无比的人。

徐相章和连有没有察觉到秋漪的不一样？路充行不关心，也不在意。

和其他人比，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物比，秋漪就是他最喜爱的。

十五年前。秋漪笑着跟他说：“好。”他的笑容温柔，眼神清澈，神情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和敷衍。

而三天后，出现的却是面容冰冷、态度大变的秋漪。

他不是秋漪啊！！你认不出他吗？

为什么自己没有再问问他呢？

为什么自己没有再多想一下呢？

因为你不信任他。

因为非我族类，你不相信他真的能够拥有人类的感情！

所以你没有再继续追查下去，没有再继续追问真相。

你固执地认为，他只是一个机器，只会执行他的任务，只会按照协定的程序行事。

他根本不可能生成属于自己的意识，更不会用他自由的意识做出与你相伴的选择！

你不信任他。

所以你一直在恨他的背叛。

而秋漪呢？

秋漪在哪里……

路充行从围困的坚冰里挣扎出来，他跌跌撞撞地走进门。

1号已经如往常一样，坐在属于他的单人沙发上。

看见路充行失魂落魄地走进来，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看来你想明白了。”

路充行举着枪，对准他的头。神情大骇，厉声道：“秋漪呢？你放了他！”

1号抬头看着那冰冷的枪口，不解道：

“我说了，这个对我没有用。你为什么还拿它对着我？”这真不像路充行的行事风格，徒劳无功的事为什么一做再做？

“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了，这样的行为只会消耗你的体力。”

路充行举着枪的手颤抖，怒吼道：“你闭嘴！”

但1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不受任何情感波动的特质——像无形的寒气，慢慢侵蚀进路充行的意识。

他意识到，他拿1号是无可奈何的。

枪从他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有一种扑过去掐死1号的冲动，但那无能为力的感觉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要怎么样……你才能把秋漪还给我？”他哽咽着问出口。

1号摇摇头。

“我必须反驳你这种说法。秋漪是属于克里亚家族的财产。我没办法把他‘还’给你。他不属于你。”

路充行腿一软，踉跄几步，跌在沙发的扶手上。

1号看着他。这个男人，从一开始的成竹在胸，到后来的深恶痛绝，又到现在的狼狈不堪。他只觉得，人类的情感确实是复杂，能在短短时间里变换这么多。

秋漪呢？秋漪也体会到这些了吗？

1号突然道：“秋漪可以出来。”

路充行猛地抬头。

“什么？”

“我把控制权还给秋漪。”

路充行先是无法自控地一喜，随即警觉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你想不明白吗？当初秋漪生出要和你离开的念头，这个念头被我捕捉到，才触发了我的存在。所以理所应当，你也能明白——现在的情况，让秋漪出来，是对任务最有利的选择。”

1号的语气平静得像正在说的这件事跟他这个“人”即将“消失”没有一点关系。

“我唯一的目的就是使奥罗拉计划能够顺利、持续地进行，但受限于协定，我有太多不能做的事。而你和徐相章又离开了，作为项目最主要的两位核心成员，你们的离开使得这个计划在这十五年间都没有大的进展。”

“由于连的疏忽，他没有及时预判并防范连文连景的叛变，导致了自己的死亡。这使得计划的展开更加难以为继。正如你刚才所说，没有了连，研究院也不再固若金汤。”

“可惜我不能造出成千上百个我出来。不然这个计划还是可以进行下去的。”

“事情到了这个局面，我能想到的最佳的、有可能解决的办法就是——让秋漪回来。以让秋漪出现为条件，和你达成继续奥罗拉计划的协议。”

“现在，你的回答呢？”他背靠着椅背，呈现出十分耐心的姿态。

路充行消化着他话里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肯回到研究院继续推进奥罗拉计划，你就把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秋漪？”

“不错。”

“那我怎么能确保，秋漪不会再消失？”

“只要秋漪也继续执行计划，不要再生出任何背离计划的自我意识，那么我就不可能出现。正如当年，在秋漪答应和你离开之前，难道他不是一直在做秋漪吗？”

路充行沉默半晌，他还是不能相信1号。

1号看出了他的怀疑，平静地道：“你只能选择相信。如果你想再见到秋漪的话。”

路充行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慢慢地扶着沙发站起来，站稳，站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