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极市以南远离喧嚣的海岸线上，有一片被废弃的度假村。

多年前资本退潮，留下几栋未完工的建筑骨架，在海风中慢慢锈蚀。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实验室的入口藏在最不起眼的那栋楼里。

穿过伪装成杂物间的电梯，下行五米，空间豁然开朗。

最精妙的设计在于，实验室本体虽隐藏于地下，相连建筑却是露天的。

主体结构下沉，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庭院，阳光从地面层的开口倾泻而下，顶部密密匝匝覆盖着一层绿色的薜荔，它们从边缘垂下，交织成网，铺成一片天然的绿色天篷。

天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落，碎成千万点金斑，从下面仰望，只能看见一片浓淡不一的绿，隐约透出天空的湛蓝。

从空中俯瞰，这不过是一片疯长的野生植被，和周围废弃的建筑浑然一体。

藤蔓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巨扇般的芭蕉叶围绕着种了一圈，将外围全部遮挡，近里一层鸡蛋花在枝头绽开乳白的花瓣，九重葛攀在岩壁上，开得紫红一片。

光影斑驳跳跃，翠绿湿人衣，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植物气息。

庭院四周，是玻璃幕墙隔开的实验区。此刻，幕墙后的灯光亮着。

路充行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面前是一张银灰色的柚木桌，桌面光滑如镜，台面上，两个小型升降台缓缓升起。

玻璃罩下，黑色的绒布之上，静静躺着一把枪。

枪身是极致的黑，质感厚重、致密。枪柄处层层嵌套着精细的凹槽。

路充行拿起枪，握在手中。

瞬间，传感器感应到了体温，扳机护圈上方有一块暗色区域，极轻微地亮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这是自动瞄准系统的启动信号。

当年，重伤的连景就是用这把枪，一枪击中了连，枪的智能校准系统，加上那一瞬间的运气，造就了不可能的结果。

路充行看了一会儿，将枪放回玻璃罩下。

子弹是另一座玻璃罩里的主角。

橙黄色的弹头，表面有一道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弹壳上同样有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质感。

来自故乡的物品，越来越少了。

那个遥远的故乡，他这一生，不可能再回去了。

他站起身，走向铺满一整面墙的书架。

书架是黑胡桃木打造，厚重沉静，每一格都填满了书，古籍、科学著作、哲学、文学，新旧不一。抬手从第三排取下一本《庄子》，轻轻一按。

“咔。”

书架向里凹进去一列，然后向右滑开，露出一道门。

灯火通明。

巨大的实验室，目之所及一片纯白，白色的墙面，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实验台。

各种精密的仪器排列有序：质谱仪、色谱仪、离心机、培养箱……指示灯闪烁着红绿光点，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高大人影站在正中的实验台前，他俯身对着一台高倍电子显微镜，一只眼睛凑在目镜上。

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数据：

【细胞活性：89.7%】

【载体稳定度：92.3%】

【合成进度：第7批次】

那人抬起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摘下手套，左手的小指处，露出一个银色的指套。

银色的金属，贴合着手指的形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

他在记录本上记下最新的数据。

路充行走过去。

“有进展吗？”

越廷转身，轻轻点头：“第七批次的活性比第六批提升了约2%。”

路充行看向他戴着指套的残缺的小指，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遍了。

“你的手指……真的不可能再恢复如初了吗？”

越廷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不可能。”声音很淡，“断肢重生，是不可能的事情。”

顿了顿。

“但或许在你来的那个地方，应该有人可以。”

路充行轻笑：“我来的地方，或许也是你来的地方呢。”

越廷定定地看着他。

“是吗？”

他对这个问题并不关心。

一颗野草的种子，被狂风裹挟着，随意地扔在一片土地上。侥幸发芽，和许许多多其他野草一起争夺养分，艰难生长，最终长成一株无用的杂草。

这株杂草该关心被风吹跑之前，自己究竟来自哪里吗？

路充行短暂的沉默，两年了，他对越廷也算有些了解。

“你应该给自己确立一个意义。”他说。

越廷没有回应，重新戴上手套。手指在实验台上移动，拿起一排试管，开始新一轮的合成。

动作流畅，行云流水。

他从冷藏箱中取出一支淡蓝色的基础液，滴入反应皿。然后依次加入催化剂、稳定剂、能量载体……每一步都精准无比，仪器轻声嗡鸣。

反应皿中的液体开始变色，从透明到淡蓝，从淡蓝到更深邃的幽蓝。

最终，一支完整的A剂合成完毕。

他将试管举起，对着灯光看了看。

幽蓝色的液体，深邃美丽，像一小片凝固的海。

他将试管递给路充行：“功效提升了10%。”

A剂，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人体机能，适用于濒危状态，可以强行激发最后的潜力。

路充行接过试管，凝神观察那抹深邃的蓝。

“10%……很大的进展。”

他抬起头，神色严肃。

“研究院的势力庞大。这两年，我的人没有一个能渗透进他们的实验室。不清楚他们的实力现在如何了。”

“如果我们不做准备，一旦他们找到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

越廷沉默。

路充行见他神色严肃，语气放缓：“没事。他们不知道你的存在。就算我们暴露了，你只要离我们远远的，也不会殃及到你。”

越廷眉头轻皱：“我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