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峥在一片熟悉又遥远的味道中醒过来,睁开眼时,神情还有些恍惚。
简陋的小房间,床紧挨着书桌,他身上盖着一床灰色的被子。
这个场景令他熟悉,也倍感陌生。
被子里的气味同样如此,他情不自禁地,又将头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嗅了一口。
过了几分钟,大脑完全清醒了,他想起了前因后果。
这是越廷的房间。
这是越廷的床。
他在越廷的床上,睡了一夜。
昨晚他喝醉了,后来情绪激动,躺下没多久,身心俱疲,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甩了甩凌乱的长发,头不疼,身上也没有什么黏腻的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外衣和鞋子一起整齐地放在一旁,他沉默地穿上鞋子,穿好衣服。磨蹭了一会儿,才走出卧室。
越廷戴着手套,正从蒸锅里端出一碗东西。
回头见到殷峥,淡淡道:“醒了。”
殷峥一言不发,就要往外走。
“先吃早餐。”
殷峥在门口顿住,他没失忆。
他想起昨晚那条银色的项链,自己拿走时越廷突变的表情,他狠狠攥着自己的手腕,强硬不容拒绝地将项链从自己手中抽走的蛮横动作。
那些画面像电影中的慢动作情节一样,在脑海里无比清晰地播放。
他没办法不去介怀。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色沉沉,盯着越廷。
又问了一遍。
“项链呢?”
越廷将手中端着的鸡蛋羹放下,眉头轻皱,冷淡道:“我收起来了。”
殷峥一怒,提高音量:“是谁送给你的?是他送给你的吗?”
越廷不明白他说的“他”是谁。但他不想再就项链展开任何讨论。
“你为什么一定要问呢?这不关你的事吧?”
殷峥气结。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问清楚呢?
因为越廷从来没有任何珍视的东西。
自他认识越廷开始,包括在小院子里朝夕相处的时候,越廷身上没有任何贵重物品,不见他对任何东西上心。
他的那些仪器,似乎是电脑的几个奇怪盒子,从来也是随意放在一旁,殷峥想看就看,只不过他并不感兴趣,没去碰过罢了。
但这条项链不一样。
这是越廷唯一表现过珍视的事物。
唯一一个,如此珍重以待的东西。
而这条项链,在小院子的时候,殷峥从来没有见过。
所以,只能是越廷离开的这两年才拥有的。
而他离开的这两年,又跟谁在一起呢?
是跟那个死男人。
想通这一串,殷峥心里异常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当做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毫不介意地开始新的生活?甚至你还拥有了以前不曾拥有过的珍重的东西?
而自己呢?
自己什么都没有!连对生活和女人,他都失去了兴趣。
念及此,殷峥目眦欲裂地瞪着越廷,理智所剩无几。
“因为我不想你过得好。”他恨声道,“你所珍视的,我都要摧毁。你在意的,我都要让它不存在。”
越廷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晃。
他淡漠地看着殷峥。
“既然如此,两年了,你为什么不把我带走你又囚禁你的事情,上报给治安员?”
殷峥怒声道:“你以为我不想吗?你跑了!你跑得无影无踪,我上哪里去找你?上哪里将你绳之以法?”
越廷自嘲地轻笑一声。
“那现在我就在这里。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将我绳之以法。”
“你……你……”
“砰!”
殷峥颤抖着手,猛捶了一下身后的门,宣泄自己快要发狂的躁动。
“你以为我不敢吗?!”
越廷冷冷地道:“你当然敢。你有什么不敢的?难道当初不是你先开始的吗?”
殷峥面色一白。
当初……
当初确实是他先招惹的越廷。
甚至越廷还因为他……因为他,伤重住了两次院。
并且,他的养父也死了。
这两年间,因为一直找不到越廷,他深深地陷入了对他的仇恨,潜意识地忽略了他与越廷之间这些情仇的源头。而只专注于越廷悄无声息的离开,而他始终找不到他,一次次希望落空的怨恨。
以及重逢之后,越廷对他的冷漠,视如陌生人的忽视。
这一切,他都无法接受。
他没有办法接受,越廷将他视作陌生人。
由此,加重了他对越廷的仇怨和复杂心绪。
直到此刻,殷峥才像是记忆复苏般,又想起来了两年前的那些往事。
他一下子失去了语言。
他记得,在那一个雨夜,在他苦苦等待越廷回来的雨夜,越廷抱着他,说他失去一切的时候,那种空洞绝望。而他缩在他的怀里,颤抖着亲吻他的下巴时,说:
“我会一直陪伴你。”
殷峥的心,不受控制地激烈碰撞。
他不禁往前走了几步,有些焦急地道:“我……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越廷没有反应。淡漠地盯着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昨晚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已经砸过一次了。这里地方不大。你是又想来砸一次吗?”
殷峥抖着嘴唇。
“不……我不是……”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明他内心的种种纠葛。
难道他要说实话吗?
难道他要向越廷剖白自己的心迹吗?
或许以前,在小院子里,完全依附于越廷的那个殷峥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