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就算问殷峥他也不会回答。心里明白,这或许跟他的病有关。
殷峥看见他,倒也不吃惊。
两个人,一个不解释,一个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赵昭明四处环望——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呢?
他问殷峥,要不要找人来修缮一下?改造扩建,再装修装修?
殷峥想了想,点头。
找了建筑设计公司出图纸,殷峥又改动了几处。
后面就是施工。
殷峥把这片小院子买下来了。附近的土地,他也多买了些。
远在国外的房东知道还有人愿意买他这个破房子,高兴得立马就卖了。本来这房子是租出去的,结果那年轻小伙子就租了半年,后面人也找不着了。
这下有人彻底接手,简直天降好事。
现在的小院变了模样:最外层的围墙不再是水泥的,换成了原木色的栅栏,不高,透着些野趣。竹子编的小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进去是一个小花园。
正值夏天,花开得热闹。绣球一蓬一蓬的蓝紫,月季攀在矮篱上,橙红粉白。角落里还有几株茉莉,风一吹,香气若有若无。
中间一条小径,铺的是浅灰色仿古砖,光脚踩上去也不觉得凉。
几人沿着小径走,赵昭明回头提醒方恪:“别踩着花园里的花啊,殷峥看了要生气的。尤其是那个——那可是他的心肝宝贝。”
他指着花园中央一小片用竹子栅栏围起来的地方。
方恪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普通的草吗?
乍一看,他真没看出来这是什么。墨绿色的叶片,长得直一点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花。
“这有什么好看的?”
赵昭明挥挥手:“你管他呢,好养活。他天天亲自浇水呢,当然爱惜了。”
小径尽头是一扇木门。
黑胡桃木的,纹理细腻深沉,没有锁。推开,里面是客厅,很大。
落地窗正对着后院,光线充足。灰色微水泥地面,米色墙面,线条简洁的沙发围着宽大的茶几。角落里几株绿植,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一切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舒适,低调,却处处透着质感。
殷峥正半躺在沙发上,见他们来了,掀起眼皮斜了一眼:“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麦卡伦25年,琥珀色的液体只剩小半瓶。大白天的就这么喝,也没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
方恪一看见殷峥,愣了。
殷峥仰脖喝下一口酒,喉结一滚。一头黑发顺滑地披散下来,长过了肩膀,垂在胸前。
“这……”方恪微张着嘴,“殷峥你……你留长发?”
不是殷峥不在就是他不在,他们一年多没见过了。虽说因着小田也疏远了一些,但毕竟是这么多年一块儿玩的兄弟,时间长了没见,一见面也还是熟稔,所以他就这么自然地说出来了。
“大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方恪忍不住笑起来。
殷峥长得好。短发的时候眉眼全露出来,只觉得面部轮廓英俊锋利。但这一头长发,弱化了轮廓的锋利感,显得更加柔和。配上无可挑剔的五官……
倒真有一点那个……女气。
方恪当然不敢把这两个字说出口,闭嘴了。
但大家都听出来他什么意思了。
殷峥酒也不喝了,把酒瓶握在手里,看着他。
方恪还道:“要不你去剪……”
“咳咳咳!!!”
赵昭明大咳几声,硬打断他:“见什么见?你这不见到他了吗?行了,你这第一次来,帮我们洗点水果去吧。冰箱里有,我带你去。”
他一串话咕噜说完,扯着方恪就往厨房走。
方恪还想回头,赵昭明踢了他一脚。方恪痛呼一声,被拽进厨房。
厨房门关上,赵昭明严肃地看着他:“你一直不在,所以不知道这些事。”
“殷峥他……总之他精神不大好。”
赵昭明回想这一年里,好几次去理发店。理发师刚要下剪子,他突然站起来,那剪刀差点戳他脸上。他又喘不过气,发病了。
之后没人敢再劝他剪头发。他的头发也就这么一直留着了。
他盯着方恪:“你别再提头发的事啊,千万别刺激他了。你要实在看不惯,你送他俩皮筋让他扎起来行不行?”
方恪目瞪口呆:“这……这……”
赵昭明拿了一串葡萄塞他怀里:“就这么回事儿,你别问了。谁还没点事儿啊?洗吧你。”
他转身出去了,留下方恪一个人站在水池边。
机械地摘一个葡萄,洗一个。摘一个葡萄,洗一个。完全没消化这突然的异状。
今天是毕业典礼,是他们毕业的日子。按理说,这是告别过去、走向新的人生的开始。
可殷峥肉眼可见的情绪不高。
等方恪好不容易把葡萄洗出来,也没人有心情吃了。几个人就陪着殷峥随便聊了聊,见他神思倦怠,便打算走了。
他们走后,殷峥坐在沙发上,慢慢把剩下的酒喝完。
全喝完了。
有些醉了。
他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后面走去。
客厅有一个隔断。很长的一个屏风,紫檀木的框架,镶嵌着绢本水墨,画的是远山寒江,孤舟独钓。
他绕过屏风,往里走了几步。
一扇小门。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只有一张书桌,一张木床。
书桌很旧了,木头表面斑驳。木床也旧,不大,刚好能躺下两个人。
它们与外面豪华的客厅格格不入。
殷峥踢掉鞋,上了床仰躺着,醉眼朦胧地看着上方。
一个高大的人影,正站在床边。低头漠然地瞧着他。
殷峥看着那个人,喃喃道:
“我毕业了。”
“我们都毕业了。”
“你还没有吧。”
他轻轻地讥讽地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睡去。
毕业后殷峥主动进入了基业长青集团工作,医疗合作拓展部。
这个部门负责医疗项目的考察、对接、落地。长水澜和殷理河都有些吃惊,这工作全国到处跑,挺辛苦的。
一年间,殷峥甚少回中心城。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里。
全国各地,与合作方吃饭,喝酒,谈项目,签合同。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失眠,起来对着窗外的灯火发呆。
有时候在某个陌生城市街头,看见一个背影高大的人,他会愣住。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四季流转,又是一年。
年末,殷峥回到了中心城。